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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灯(第1页)

第二部:暗涌

第十四章:传灯

渡川不是一个人。渡川是一个笔名,被两个人用过。一个人冲得太快,撞在网眼上。另一个人接过笔名,替他收了这么多年。现在第一个人要回来了。他不知道第二个人会不会把笔名还给他。他也不知道自己还配不配用这个名字。但他知道——不管答案是什么,他已经在路上了。

【本章出场人物简介】

苏同黎——他出来了。比进去的时候瘦了很多,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他在里面写的所有东西。他让苏云洛替他发了一篇东西,标题叫《渡川》。然后他注册了一个新笔名,开始写他真正想写的东西。

苏云洛——她站在铁门外等她哥。她把他的外套叠好放在椅子上,把他的键盘擦干净。她用渡川的账号替他发了出狱后的第一篇作品。然后她把笔名还给了他,注册了自己的新笔名——“云落”。

何志军——阿坤在渡川的帖子下面回了多年以来唯一一条公开评论。他说:我记得你第一次发新人帖的时候,问的是“怎么判断一段描写算不算过线”。

陈烁——他坐在苏同黎对面,把存了所有东西的U盘还给它们的主人。他说:这是你的。那些你没被删掉的东西,我都存着。

沈小雅——她在借阅卡上写了一个名字。不是她自己的名字。是她妈妈的名字——沈知云。她说这样她们就在同一本借阅记录上了,就像当年在上下铺一样。

陈树——他收到了儿子的第三条短信。已读。没有回复。但他把手机放在书桌上,没有像往常一样锁进抽屉。他把那条短信反复读了好几遍,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出狱前夜,苏同黎在铁窗里面写了一篇东西。

不是小说,不是诗,不是他以前写过的任何一种文体。是一段他想了很久但直到现在才写下来的话——关于“渡川”这个名字。他坐在那张用了很久的窄桌前,纸铺在面前,笔握在手里。牢房里只有一盏日光灯,灯管老化了,每隔一会儿就会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的室友已经睡了,呼吸声均匀而沉重。窗外那棵树——他在第一封信里写过的、从绿变黄从黄变秃从秃又变绿的树——现在正是抽新芽的季节。月光透过新叶的缝隙在纸面上投下细碎的、不停晃动的光斑,那些光斑在他写字的手指上跳来跳去,像某种无声的计时器,一秒一秒地倒计着最后一个夜晚。

他写道:“渡川不是一个人。渡川是一个笔名,被两个人用过。一个人冲得太快,撞在网眼上。另一个人接过笔名,替他收了这么多年。现在第一个人要回来了。他不知道第二个人会不会把笔名还给他。他也不知道自己还配不配用这个名字。但他知道——不管答案是什么,他已经在路上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当年我没有用那个词,没有发那篇作品,没有在那家网吧里把草稿发给他看——我现在会在哪里。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我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才写这篇东西的。我写这篇东西,是想告诉那个接了我笔名的人:谢谢你。这些年你用渡川的名字发过的每一篇作品我都读了。你比我更懂怎么在雷区边缘活下去。你学会了克制,学会了在每一个句子之前先审自己一遍。这些不是我教你的——是你自己学的。代价是我付的,但学费是你自己交的。现在我要回来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在用这个名字。如果你还在用,这个笔名就是我们两个人的。如果你不用了,它就是你替我保管了这么久的东西,现在我来取。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我都接受。因为你在我不在的时候,让这个名字还活着。这就够了。”

他把笔放下,把纸拿起来,对着月光读了一遍。窗外那棵树的影子在纸面上轻轻晃动,树叶的轮廓在字里行间游走,像是在读他写的每一个字。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那个跟了他很久的塑料袋里。塑料袋里还有几本写满字的笔记本——他在里面写的所有东西,有的是小说,有的是随笔,有的只是碎片,想到什么就写什么,没有结构,没有收尾。他以前在键盘上写东西的时候会反复改,每句话都要打磨好几遍。但在纸上写的时候他没有这个习惯——纸上的字改了会留下痕迹,他不想留下痕迹。所以他每一笔都写得很确定,像是在刻字,不是写字。

除了笔记本,塑料袋里还有几封信的草稿——给他妹妹的回信,有些寄出去了,有些没有。没有寄出去的那些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他写完之后觉得还不够好,想重新写,然后时间就过去了。还有一本被翻了很多遍的诗集,是苏云洛寄进去的。书页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书脊裂了一道口子,用透明胶带贴着。他在里面反复读其中一首——写的是河水、堤岸、站在岸边假装看不见。他不知道这首诗和另一个人的故事有什么关系。他只是觉得那个站在岸边的人和自己很像。他也是在岸边站了很久的人——不是假装看不见,是看见了太多,没办法假装。他把塑料袋的提手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放在枕头旁边。明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洗脸,是把塑料袋拎起来,然后走出去。

与此同时,苏云洛在城东那间出租屋里,把她哥出狱要穿的衣服叠好放在椅子上。不是新衣服——是他以前常穿的那件深蓝色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左边手肘的位置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墨渍。那是他以前写东西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钢笔没盖好,胳膊肘压了一下,墨水渗进纤维里,洗了好几次都洗不掉。后来她就不再洗那块墨渍了。她把这件外套挂在衣柜最里面很多年,每年夏天拿出来晒一次,每年冬天拿出来洗一次,没有穿过。她把外套叠好,放在椅子上,旁边放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一条深灰色裤子、一双袜子、一双鞋。鞋是她新买的,不知道他现在的脚码还合不合适——她按以前的码买的,但他在里面瘦了那么多,脚大概也瘦了。她把鞋盒放在椅子旁边,没有盖盖子,鞋带已经穿好了,是那种不需要系带的懒人款。他在里面待了这么长时间,大概已经不习惯系鞋带了。

然后她把那把青轴键盘擦了一遍。键盘上有些键已经被敲得发亮了——W键和S键是磨得最亮的,那是她哥以前写东西时最常用的两个键。W是“为什么”,S是“删除”。他自己在接手笔名之后很少用这两个键——她的写作方式更慢,更克制,不需要那么用力地按W和S。她更多用的是逗号和句号——停顿和控制节奏。但她没有换键盘,她只是把它擦干净。她把键盘擦完之后接上电脑,打开一个空白文档,随便敲了几下,确认每个键都能正常响应。W键按下去,弹起来,屏幕上出现一个w。S键按下去,弹起来,屏幕上出现一个s。键盘还活着。明天她哥回来,这把键盘还是他的。

陈烁在这一晚收到苏云洛的私信。就一句话:“明天。我去接他。”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这句话只有几个字,但它的重量比他最近在论坛上读到的任何一篇作品都更沉。苏同黎要出来了。那个在第一封信里写“代价是你坐在里面,看着窗外的树从绿变黄从黄变秃从秃又变绿”的人,要出来了。那个在第二封信里写“我不是渡川,你是溯流,舟不系是舟不系”的人,要出来了。那个在判决书上被“涉案内容”概括了所有凌晨写下的句子的人,要出来了。他在回复里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他回了一句:“我什么时候能见他。不急。等他准备好。让他先回家,先吃一顿饭,先在自己的床上睡一觉。然后告诉他——有个人存了他写的所有东西,想当面还给他。”

苏云洛回了一个字:“嗯。”

出狱那天,只有苏云洛一个人去接。

没有告诉阿坤,没有告诉老鬼,没有告诉论坛上任何人。苏同黎在信里说过——“不要叫任何人来接我。我出来的时候只想看到你一个人。不是不想见他们,是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刚出来的样子。等我恢复一段时间,我会自己去找他们。”苏云洛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只是请了一天假,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坐最早的那班公交车去郊外。公交车上人很少,她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把那件深蓝色外套抱在膝盖上。她把外套从包里拿出来的时候,手指在袖口的毛边上停了一下——那个毛边的触感她太熟悉了。她每年夏天晒这件外套的时候都会用手指摸一下袖口的毛边,确认它没有被虫蛀,确认它还完好。这么多年,这个动作变成了一种仪式——不是祭奠,是确认。确认他还在。确认他还会回来。现在他把外套带给他,这个仪式该结束了。她以后不会再每年夏天晒这件外套了。他回来了,他自己会晒。

铁门外面是一条安静的马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清晨的阳光还没有变热,梧桐叶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树影在人行道上铺成一片斑驳的图案。她在马路对面站了很久,把外套从包里拿出来,搭在手臂上。外套上那块墨渍在晨光里是深蓝色的,和外套本身的颜色已经分不太清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墨渍也褪了一点,和外袖口的毛边一样,变成了这件衣服本身的一部分。

铁门上一扇小门打开了。苏同黎走出来。比进去的时候瘦了很多,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眼窝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头发剪短了,是那种标准化的短发。他穿着进去时穿的那件外套——是另一件,不是深蓝色那件——那件太大,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肩膀位置的缝线从原本该卡在肩峰的位置滑到了上臂。他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手腕上绕着一圈提手。他在铁门外站了片刻,眯着眼睛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棵树就在铁门旁边,从里面能看到它,从外面也能。现在他站在外面看它。树叶是新绿的,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和他在里面看到的每一季都不一样。

他低下头,看到了马路对面的苏云洛。他愣了一下。她站在梧桐树荫下面,手里搭着那件深蓝色外套。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我终于自由了”的笑,不是那种“这几年太苦了”的笑。是那种很安静的、像是隔着一整张餐桌看到对方时才会露出的笑。是那种“你来了”的笑。苏云洛没有哭。她只是穿过马路走到他面前,把他手里的塑料袋接过来。塑料袋很轻——里面只有纸,没有别的东西。她把深蓝色外套递给他。他接过外套,摸了一下袖口的毛边,又摸了一下手肘位置那块洗不掉的墨渍。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外套穿上了。外套比进去时穿的那件大一些,袖子刚好到手腕,肩膀的位置刚好卡住。这是他自己的衣服,尺寸是按他以前的体型买的。他现在瘦了,但衣服还是合身的——不是因为他没瘦,是因为这件外套本来就有余量。

“走吧。家里有饭。我做了你以前爱吃的红烧排骨,炖了挺久的。排骨是昨天去菜市场买的,挑了带软骨的那几块。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带软骨的比纯肉的好吃。”

他说了一句“好”,声音有点哑,嗓子像是很久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跟人说过话。他上了公交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苏云洛坐在他旁边。公交车开动了,他转过头看着窗外。路边的早餐铺正在收摊,蒸笼还冒着最后一点白汽。一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骑着自行车从公交车旁边经过,车筐里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一个老人牵着狗在等红灯,狗蹲在地上,尾巴在人行道上慢慢地扫来扫去。

这一路他都在看。那些街道他都不认识了——有些楼拆了,有些新楼盖起来。以前那个十字路口的报亭不见了,原址上立着一个共享单车的停车桩。以前他和苏云洛一起去过的那家租书店已经变成了手机维修店,门口的招牌上写着“换屏换电池贴膜”。他看了很久,才开口说第一句不是回答的话——“那家网吧还在吗。我们以前去的那家,后来改成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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