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第3页)
阿岩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幅草图。他看得很仔细,目光从右下角沿着缠枝莲的骨架,一路蜿蜒到左上角,在太阳花的位置停住,又移到那片圆形的图案上,停留了很久。
“这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莫曼老实说,“就是觉得应该放在那里。”
阿岩没有追问,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莫曼把草图收起来,走到染坑边,看阿岩调色。他正往一个罐子里加一种灰白色的粉末,用木棒慢慢搅动,动作很慢,很均匀,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莫曼蹲在旁边看,发现那粉末落入染液中之后,原本浑浊的液体开始变得透亮了一些,颜色也从暗沉沉的青,变成了一种更鲜活的蓝绿。
“石头粉?”她问。
“嗯。”阿岩没有抬头,“磨碎的石英,加一点石灰。能让颜色沉下去,变得透。”
莫曼看着那罐液体在木棒的搅动下,慢慢变成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泉眼青那种纯粹的青蓝,而是一种更复杂、更含蓄的色调,像深秋的湖水映着天空,又像远山在暮色中的轮廓。
“这个颜色……”她轻声说,“叫什么?”
阿岩停下搅动,看着罐子里泛起的细碎泡沫,沉默了很久。
“还没想好。”他说。
莫曼没有再问。她蹲在染坑边,看着那罐颜色在光线里变幻,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颜色是她和阿岩一起调出来的,虽然她只是站在旁边看,但那种共同创造的感觉,让她觉得这颜色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
就像那幅草图,那些太阳花,那些野姜叶,那个圆。
都是他们的。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窗外的光线已经偏西了,从屋顶的破洞里斜射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影。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天快黑了。”她说。
阿岩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没说话,继续搅动罐子里的染液。
莫曼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破旧的木窗,往外看了一眼。巷弄里没有人,远处的圩市传来隐隐约约的嘈杂声,像是隔了一层水。风吹过来,带着炊烟和草木的气息,和屋子里染料的酸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味道。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回到粗麻布前,她把图谱、炭笔和那块织坏的布片收起来,叠好,塞进怀里。弯腰拿起那幅草图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幅画了一个下午的草图,在斜阳的照射下,线条变得格外清晰。缠枝莲的骨架蜿蜒舒展,太阳花在光里微微泛着暖色,野姜叶的轮廓柔和而坚定。那个圆形的图案,安静地躺在主茎交汇的地方,像一枚安静的印章。
她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地合上,没有折——怕弄皱。
“明天还来?”阿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莫曼转过头。阿岩已经盖好了陶罐,正在收拾木棒和布片,动作利落。
“来。”她说。
阿岩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把木棒靠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夕阳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走吧,”他说,“天黑前得回去。”
莫曼跟在他身后,走出那间废弃的染坊。门在身后关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
她站在巷弄里,看着阿岩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转身,往土司府的方向走去。
怀里那幅草图贴着胸口,微微发暖。
她加快了脚步。
这不是她第一次失眠,却是第一次觉得,天亮来得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