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第2页)
“要怎样才能透出来?”她问。
阿岩沉默了一会儿,说:“加石头粉。但要等温度合适的时候加,太热了会发灰,太冷了挂不住色。”他把木棒放回罐子里,盖上盖子,“今天早上试了一锅,没调好,废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罐子,没有看她。莫曼忽然想起韦婆婆说过的话——染匠调一锅好颜色,比织一匹锦还难。草木不会说话,石头不会说话,水也不会说话,但它们都有自己的脾气,温度差一点,时间差一点,出来的颜色就天差地别。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那我们慢慢试。”
阿岩没应声,只是把另一个陶罐搬到染坑边,开始往里面倒水。水是从外面井里打来的,清亮亮的,倒进罐子里,溅起细碎的水花。莫曼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回到粗麻布前,蹲下来,继续画她的草图。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炭笔划过纸的沙沙声,和阿岩搅动染液的咕嘟声。
莫曼画了几笔,停下来,看看图谱,又看看自己画的,皱了皱眉,把画坏的那一角撕掉,重新画。太阳花的位置定了,但叶片怎么排布还不满意。缠枝莲的叶子是细长的、卷曲的,像被风吹皱的绸带,但太阳花不需要那么柔美的叶子,它需要更结实、更粗犷的衬托。
她试着画了几片宽大的叶子,像芋头叶那样,但放在缠枝莲的骨架里,又显得太笨重了。她撕掉,重画。这次她画了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形状——不像缠枝莲的叶子那么卷曲,也不像芋头叶那么宽大,而是一种圆中带尖的轮廓,像山间常见的野姜叶,叶脉清晰,边缘微微上翘。
看起来顺眼了一些。
阿岩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她画的草图。他的目光在那朵太阳花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又移到那片野姜叶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心里丈量什么。
“这个纹样……”他终于开口,“如果织出来,线要换。”
莫曼抬头:“换什么线?”
“官家的丝线太细,撑不住这种叶子。”阿岩指了指那片野姜叶,“用细丝线织,会塌,没有筋骨。要用捻得紧一点的棉线,或者混一点麻。”
莫曼想了想,点了点头:“那颜色呢?这个叶子,用什么颜色?”
“不能太深,太深了会吃掉花的颜色。也不能太浅,太浅了压不住缠枝莲的骨架。”他沉默了一会儿,“用秋香色吧,带一点黄的绿,染的时候少下一遍水,让它透一点。”
莫曼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意外。她说出纹样的时候,阿岩就已经在脑子里把颜色、线材、织法都过了一遍。她以为自己只是画了一个草图,但在阿岩眼里,这张图已经变成了一匹布。
“好,”她说,“那就秋香色。”
阿岩站起来,走回染坑边,开始往另一个陶罐里倒水。这次他倒得很慢,水线细细的,像一根透明的丝线,落入罐中,发出清脆的声响。莫曼继续画她的草图,画完叶子,开始画缠枝莲的茎——那些蜿蜒的线条要贯穿整幅锦,把所有的元素串联起来,不能断,不能乱。
她画得很专注,以至于阿岩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她都没察觉。
“这里。”阿岩伸出手,指了指她画的一处茎线,“断了。”
莫曼低头看,果然,那根茎线在拐弯的地方,有一处细小的缺口,像是炭笔滑了一下。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你眼睛真尖。”她说。
阿岩没接话,收回手,又走回染坑边去了。
莫曼用炭笔把那处缺口补上,然后往后退了一点,看着整幅草图。缠枝莲的骨架蜿蜒舒展,太阳花在几个关键节点上绽放,野姜叶穿插其间,填补了空隙。线条疏密有致,有官家的秩序,也有民间的野趣。
但总觉得还少了什么。
她盯着草图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缺一个聚焦的点。整幅锦的纹样分布太均匀了,没有一处让人目光停下来的地方。像一首曲子,每个音符都很好听,但没有一个高音能把情绪推上去。
她拿起炭笔,在主茎交汇的地方,画了一个圆。
不是太阳花,也不是缠枝莲,而是一个简单的、完整的圆。圆心里,她画了几条弧线,像水波,又像风。她不知道这个图案叫什么,只是觉得应该在那里。
画完之后,她再看整幅草图,感觉对了。
“好了。”她放下炭笔,长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