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切的开始八(第8页)
她的耳朵刚好压在我心脏上方的位置,透过衬衫的薄棉布能听到我的心跳声。
她安静了两秒,然后仰起头看我,那双淡蓝灰色的眼睛里映着梧桐树冠漏下来的碎金阳光。
她笑了——不是满月时那种全脸炸开的手舞足蹈,而是一种更可控的、但仍毫不保留的笑容,嘴角从两边往上拉到了最大限度,牙龈全露出来,下巴往后缩,眼睛弯得几乎看不见瞳孔。
她五个月了。
她的笑容已经从三个月时的全面爆发进化成了一种有目标导向的笑容——她以前对所有人都笑,现在她开始有区分了。
对我、对苏棣、对苏棠和姜晚,她的笑容比对外人更热烈、时间更长、身体扭动的幅度更大。
她认人了。
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她的额头很烫,皮肤下面有一层极细的绒毛,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亲完之后她的笑容更大了,两只手从衬衫领口转移到了我的下巴上,试图把我的脸拉到她的攻击范围内。
"轻点。"我说。
她当然没听。她继续用全部五个月的身体语言告诉我一件事:她需要我的全部注意力,立刻,现在,不能等。
这就是月月最早的性格底色。
在她变成一个安静到令人不安的孩子之前,在她学会用沉默观察世界、用长时间注视代替言语之前,在她在书房里用一副端庄面孔说出惊天动地的话之前——她最初是一个热烈到近乎暴烈的孩子。
她的情感没有调光器,只有两个档位:全开或者全关。
她对一个人要么毫无反应,要么就把全部注意力像锤子一样砸过去。
苏棣说这叫"基因返祖"——"晚姐年轻时候肯定也是这样,只是晚姐藏得好。"姜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给月月扣连体衣的扣子,手指在按扣间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扣下去,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我四岁以后才学会收——况且她的基因是遗传的你,返祖也是返到你身上。"
月月后来在三岁到四岁之间收了。
收得非常突然——就像有人在她身体里拨动了一个静音开关。
那些见人就笑的本能从那时起逐月递减,最后变成了一种极其从容的注视和极少数量的、极其精准的微笑。
那个变化发生的时候,苏棣甚至怀疑她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带她去儿童医院做了全套体检。
结果一切正常。
医生说她只是性格在转型期——有些孩子会在三四岁时经历一次性格重塑,之前外放的特质会被内侧生长的沉静覆盖,这是完全健康的发育过程。
但那是三年后的事。
眼下她还在苏棣怀里以每个月八百克的速度长大,还在把自己的大拇指塞进嘴里吮得津津有味,还在见到任何人脸的时候炸开全宇宙最好骗的笑容。
她的安静还没有来。
姜晚那天下午站在门廊下面,看着搬家工人把最后几件家具搬进玄关。
然后走到我面前,月月还在我怀里,正把我的衬衫纽扣当奶嘴吮得不亦乐乎,纽扣上沾满了她透明的口水。
姜晚从侧面看着她,没有把她抱回来的意思,而是伸出手把月月那只攥着纽扣的小手轻轻掰开,用指尖扫去了她手心里的棉絮。
月月的指缝里藏了不少细小碎屑——不知道是在哪儿蹭的——但姜晚一一清理干净,动作不疾不徐,像是给小女孩整理第一件属于她的东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全部搬完了。"她说。
我点了点头。
"让孩子们上来分房间。"
四个孩子分房间是姜晚主导的。
她没有问孩子们想要哪一间——她心里早就有数了。
在翻修的那两个月里,她来工地看过四次,每一次都带着卷尺和笔记本。
最后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二楼平面图,把四个女儿的名字填进了四个空格里,交给我看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你看合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