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切的开始七(第8页)
我走进产房的时候苏棣正靠在产床上,头发全湿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
汗水的流向在她的脸上画出了好几道平行的水痕——从太阳穴到颧骨,从鼻翼到嘴角,从下巴到锁骨。
她已经累到眼神涣散,抿完水后,声音沙得像是用砂纸磨过的木头。
但她看见我进来,还是努力扯了一下嘴角:“叔叔,你过来看。”
她把襁褓翻过来一点,让孩子脸对着我。
那张脸皱巴巴的,和她三个姐姐刚出生时一样——皮肤覆盖着一层白白的胎脂,眼泡浮肿着还没完全睁开。
但她的拳头攥得比谁都紧。
她的小拳头搁在自己下巴上,指节的纹路极深,像是还没出生就已经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把手覆在她的脸颊上,拇指摸着苏棣汗湿的额角。
她的额头很烫,皮肤下面的血管还在因为产程带来的激素冲击而快速搏动。
“老四,”我说,“辛苦了。”
她摇了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怀里的婴儿。
她低头看着那张还没睁眼的小脸,忽然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你以后不用帮你三个姐姐打架。你最小。她们护着你。”
苏棠在旁边轻笑了一声。
她把苏棣脸上的汗渍用湿毛巾一块一块蘸掉,然后把毛巾搭在肩膀上,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在苏棣床前坐下。
小年那天晚上在医院待到最后才肯回家。
她一直在病房里安静地看着摇篮里的新生儿,不敢靠太近,怕把细菌传染给她。
等到护士推月月去打疫苗的时候,她才小声问我:“爸爸,月月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要等过几天才能看出来。新生儿眼睛颜色还没定。”
她低头想了几秒,然后说出了她三岁的判断:“我觉得是灰色。”
后来她是对的。
月月的眼睛颜色在出生第三天才开始定型——不是真正的灰色,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介于灰和蓝之间、在不同光线下会微妙变幻的颜色。
和家里所有人的眼睛都不一样。
这个颜色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决定了,她将是一个非常非常特别的孩子。
给月月取名的时候,苏棣展现出了和给雪雪取名时完全不一样的态度。
雪雪那次她纠结了整整几个月,但这次她几乎没怎么想。
月月出生的第二天下午,她靠在床头喂奶,苏棠在旁边削苹果,姜晚把病房里的窗帘拉开了一小截,让四月的阳光刚好照在婴儿枕边的小半张脸上。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双还没完全睁开但已经能看出颜色的小眼睛,忽然说了一句:“陈念安。”
苏棠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
姜晚回过头来看着她。
苏棣把婴儿的小手从襁褓里拿出来,用指肚一个一个轻轻揉着那些极细极小的手指节,一边揉一边解释:“老大叫念晚,对晚姐。老二叫念棠,对姐姐。老三叫念棣,对我。这个不用对任何人,”她抬头看着我,那双上挑的狐狸眼里没有平时的狡黠,只有一种极为笃定和安静的神色,“她就是自己来的。所以,平安就好。念安。平安的安。”
姜晚从窗边走过来,弯腰把婴儿连体衣的袖子翻正——那是苏棠前一天新买的一件淡蓝色纯棉连体衣,袖口上绣了一朵极小的白色玉兰花。
她把袖子翻好,婴儿的小手从袖口里伸出来,立刻攥住了她的食指。
姜晚轻轻抽出手指,用指尖划过婴儿掌心那三道极细极浅的掌纹,然后用她一贯平稳到不留痕迹的语气说了两个字:“好名。”
苏棠把削好的苹果切成两半,一半递给苏棣,一半自己拿着。
咬了一口苹果之后,她含着那口苹果汁的甜味,低头在月月额角上印了一个吻,酒窝深深地溢出来,比刚才的苹果汁还要甜上一个档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