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切的开始七(第11页)
苏棣经常蹲在摇篮边看得入迷,然后回头对我们所有人宣布:“这个孩子以后肯定淡定。比晚姐还淡定。”
但她有一件事和淡定完全不沾边——她的反应。
只要是活人靠近摇篮俯下身去看她,她会在认出人脸的那一瞬间,炸开一个大到完全不合比例的笑容。
不是酒酒那种咯咯大笑,不是雪雪那种嘴角一牵的淡笑,更不是小年那种矜持到几乎看不出弧度的微笑。
月月的笑是全脸的同步动作——眼睛弯成两道极细的月牙,眉骨上挑,牙龈全部露出来,下巴往后缩,两只手和两只脚一起在空中乱舞。
那个笑容放在一张才三个月的婴儿脸上,热烈到了令人担心的地步。
酒酒发现这一点后,发明了一个游戏——她故意从摇篮边上冒出来、蹲下去、又冒出来,反复了好几次。
月月每次都笑出声,毫不打折。
酒酒又试了一次,还是笑。
酒酒于是拍着摇篮栏杆对所有人宣布:“月月是全宇宙最好玩的妹妹。”
三个孩子里最早把月月当成“人”而非“玩具”的,是小年。
但她还没到能表达这个层面的年龄,她只是每天下午在画册上看字的时候,会把绘本拿远些,让月月在摇篮里也能瞥见彩色的页面。
月月对小年来说,是某种还没被定义但已经值得保护的存在。
姜晚负责给三个孩子做完洗澡轮班的那一天晚上,抱着月月从浴室出来,月月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那双淡蓝灰色的眼睛在水汽的笼罩下变成了湖蓝的颜色,亮得像刚从四月天空上取下来的样本。
姜晚低头看了看她,又抬头看了看那间好不容易规划好的儿童房。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自己的笔记本从床头柜上移到抽屉里去收好。
合上抽屉的时候她唇角牵了一下——那是她所有表情里最小的单位,但信息密度最高。
对我来说,月月带给我一种和前面三个女儿不一样的陌生体验。
小年降生是震撼,是姜晚花了十个月准备的、精确到每个细节的规划成果。
酒酒降生是温柔,是苏棠把舞蹈生涯换成了一个有酒窝的小生命,是一种无法量化的情感的胜利。
雪雪降生是笃定,是苏棣在家里的律动添了一抹特别野性的亮色。
而月月降生,是一种余音。
当我已经有了三个女儿,已经觉得这个家足够完整的时候,她悄然到来,用她那淡蓝灰色的眼睛和见人就笑的本能让我忽然意识到:原来这个家还留了一个位置。
在雪雪之后,在三个大人和四个孩子即将达到平衡的节点上,她又偏移了一格。
那天傍晚,苏棣把月月交给我抱一会儿,自己上楼去换衣服。
我抱着月月在后院的桂花树下站了很久。
五月的桂花还不到季节,树叶密密匝匝地笼着一整片浓荫。
月月在我怀里,刚喂完奶,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渍。
她那双淡蓝灰的眼睛透过稀疏的刘海看着头顶晃动的树影,看了很久,然后忽然把脸转过来贴在我胸口上。
透过衬衫的薄棉布,她的耳朵刚好压在我的心脏上方。
她听着那一声接一声的心跳,安静下来,大拇指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吮着。
我把手放在她极小极软的后背上,隔着连体衣和一层薄薄的汗绒毛,能感受到她肺脏呼吸的细微起伏。
“月月,”我说,“以后你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当然没有回答。
但她把大拇指从嘴里拿出来,眼睛在眼眶里一转,投向厨房亮着的灯和玻璃窗内姜晚走动时晃动的发梢。
月月的目光定在她侧脸上——一条很长的路从这一刻开始铺展。
而月月站在起点,用那双淡蓝灰色的眼睛看着这间装满了人的房子,准备开始她长达一生的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