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切的开始六(第4页)
“这个味道——就是这个味道。”她把萝卜咽下去,声音忽然有些沙哑,不是因为吐伤了嗓子,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情绪涌上来的前兆,“我妈以前做的就是这个味道。”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很安静地、眼泪自己往外滑的那种哭。
我认识她快二十年,她在我面前哭过很多次——在暴雪夜哭过,在她姐姐放弃职业的时候哭过,在第一次抱酒酒的时候哭过——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哭过。
以前的苏棣哭起来惊天动地,能把整层楼的感应灯都吓亮。
现在她只是靠在床头,用手背不停地擦眼角,擦也擦不完。
她吃了半坛腌萝卜,喝了小半碗白粥,喝了半杯温水。
然后她把剩下的半坛萝卜盖好盖子放在床头柜最显眼的位置,拍了拍玻璃坛子的盖说:“等孩子生下来,我要教她做这个。告诉她是外婆的绝活,一代传一代。”
那是她怀孕以来第一次吃完一顿饭没有吐。
孕中期之后苏棣的身体状况终于好转了。
她的体重在二十周左右回到了孕前水平,肚子也终于开始明显地隆起来。
但她的性格在孕期发生了一些很微妙的变化。
以前苏棣是全家话最多的、动作最夸张的、情绪表达最激烈的人。
孕期的苏棣反而变得比平时沉默了些——不是不开心的沉默,而是一种在静下来的时候会下意识把手放在肚子上的沉默。
看电视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用掌心摸肚子,节奏缓慢,眼神茫然地看着电视屏幕上跳动的画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的心思根本不在那上面。
苏棠观察到这个变化之后,有一天在饭桌上忽然来了一句:“你变了。”
苏棣正在吃腌萝卜配白粥——这个搭配已经成为她的固定夜宵——抬头瞪了她一眼:“我哪儿变了?”
“你以前是狐狸。现在是母狐狸。”
姜晚在桌子对面轻轻咳了一声。
那是她在压抑笑意的标志性动作。
苏棣把筷子上架着的萝卜片冲着苏棠的碗弹了过去——萝卜片在空中画了道弧线,准确地落在苏棠碗中的米饭上。
苏棠低头看了一眼,毫无嫌弃地把萝卜片夹起来吃了,然后抬头对苏棣说:“我怀酒酒那次也这样。安静不是因为你不想吵,是因为你在想肚子里那个。等你生完就吵回来了。”
“我没安静。”苏棣嘴硬。
“你昨天看电视的时候手放在肚子上揉,揉了四十分钟没停。”
苏棣被当场拆穿,恼羞成怒地抢走了苏棠碗里最后一块红烧肉。
苏棠也不生气,自己从苏棣碗里又夹回来一块,两个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地打起抢食战来。
我看着餐桌上的闹剧,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奇怪的情绪——不是感慨人生的漫长,而是觉得人生太短了。
短到苏棣从那个趴在课桌上歪着头冲我笑的十二岁女孩,变成现在需要我帮她做腌萝卜的孕妇,中间的七年快得像是昨天的事。
孕期的苏棣在性方面和其他两人截然不同。
姜晚当年是主动策划者——她把孕中期的同房作为一次精心安排的教育课程,提前查好姿势,控制好时间,全程主导。
苏棠则是被动接受者——她需要,但不会主动开口,只是用身体语言一层一层暗示,直到我主动。
苏棣从不会暗示。她会直接开口。
孕二十四周的某个晚上,姜晚在书房批改期末考试卷,苏棠在客厅里教酒酒用脚夹积木——酒酒现在已经能把积木按颜色分类了,虽然不是用手的。
我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正用毛巾擦头发,苏棣靠在走廊的墙上等我。
她穿了一件从苏棠那里借来的大号旧T恤,肚子把T恤的下摆撑得快盖不住大腿根。
她翘起光着的脚丫子,脚趾分开夹着我睡裤的腰带,把我往前拽了一步。
“叔叔,”她仰着脸,那双上挑的眼睛在走廊感应灯的昏黄光线下亮得吓人,里面有一整层薄薄的、还没被满足的期待,“你最近是不是把我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