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切的开始六(第3页)
她吐得最厉害的那天晚上,我听见卫生间里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干呕。
苏棠当晚带小年和酒酒去她妈家住,姜晚在书房备课,我一个人推开卫生间的门。
苏棣跪在马桶边,上半身前倾,两只手扶着马桶圈,整个人因为持续干呕而剧烈地在抖。
她已经吐空了胃里最后一丁点东西,现在连胆汁都吐不出来,只是在一声接一声地干呕——每一次干呕都是一次腹肌的剧烈收缩,带动整个上身在马桶上方一颤一颤。
我在她身后蹲下来。
一手扶住她的额头——她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凉得像是刚从冷水里泡过。
一手按在她后背上,能感受到她的脊椎骨在每一次干呕时剧烈起伏。
她吐完以后靠在马桶上喘粗气,脸色白得吓人。
我把她扶起来——她轻得不像一个成年人,手臂上的肌肉因为这几周的呕吐已经流失了不少分量。
她靠在我身上,把头歪进我的肩窝里,气息微弱地说了一句:“叔叔我是不是快死了。”
“不会。”我把她抱起来,走出卫生间。她的腿挂在我臂弯里,跟两根竹竿一样细。
我把她放在卧室的床上,替她盖好被子。
然后我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往里加了半小勺蜂蜜——不是给孕妇专门的营养,只是让她嘴里有点味道。
她把杯子接过去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在这种吐得半死的状态下,她还能笑得出来。
那个笑容很淡,眼尾上挑的狐狸眼被脱水导致的细纹围了一圈,但里面的光亮还在。
“我想吃腌萝卜。”她说,“我妈以前做的那个。酸的。很酸很酸那种。我在网上查了好久食谱,试了好几次都做不对。”
“我帮你做。”我说。
她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其实我也没想到。
我只是看见她缩在被子里,脸白得跟复印纸一样,还在努力对我笑,忽然就觉得自己应该去学怎么做腌萝卜。
第二天我去菜市场买了三根白萝卜、一瓶白醋、一包冰糖和一袋盐。
苏棣的妈妈腌萝卜确实有她自己的独门秘诀——萝卜必须切成两毫米厚的薄片,薄了容易腌烂,厚了不入味;醋和糖的比例是看手感,大概三比一;最关键的是腌之前要用盐巴把萝卜水分拔出来,挤干了再放进醋糖水里。
我打电话问她具体怎么调,她碎碎念了十几分钟,然后突然停下来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腌萝卜了?”我想了不到一秒钟。
然后我说:“你女儿怀孕了。”
听筒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把配方从头到尾重新说了一遍,每一个步骤都讲得很慢,像是在传授某种绝学。
最后她加了一句:“放醋的时候少放一点,太酸了对胃不好。”挂了电话之后她又发了三条短信过来补充细节,每一条都长到需要翻页。
第一坛腌萝卜做好的时候,苏棣的孕吐已经进入第十四天。
我把玻璃坛子放在她床头柜上,打开盖子。
酸味扑鼻而来,霸道得整个房间都能闻到。
苏棣从被窝里探出鼻子,像一只闻到了肉味的小狐狸,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她用手直接抓起一片塞进嘴里——没顾上拿筷子——嚼了两下,然后整个人愣在那里。
不是不舒服的愣,是太好吃而不舍得嚼太快的那种愣。
她把那片萝卜含在嘴里的时间长得不像是在吃东西,更像是在确认某种失而复得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