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切的开始二(第5页)
她们在那家破旧的纺织厂宿舍里被单亲妈妈带大的日子,从这一天起正式翻篇了。
我在站台上靠在柱子后面,没有挤进送行的人群。
做老师的,出现在学生家长的送别场景里,总要适可而止。
苏棣却一眼就从人群缝隙里锁定了我的位置。
她松开妈妈的手,从人群里挤出来,跑过来仰着脸,用一种比在道具室那晚更成熟的、但眼睛里依然亮着当年那种小狐狸狡黠光芒的表情,对我说了一句话。
"叔叔,我们每个月都回来一次。你一个月不吃我们做的饭,不准饿瘦。我们知道姜晚姐姐会照顾好你的,但我们会想你。"
然后她压低声音,用只有我能听清楚的分量,补了一句:"留在我抽屉里的那个创可贴,我贴在化妆镜上了。每次上台之前看一下。"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跑回去,重新牵起妈妈的手,仰着脸冲妈妈笑,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在柱子后面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她说的是什么。
那个创可贴——就是姜晚发高烧那天晚上,我在她家漆黑的楼道里磕破了膝盖,苏棣用碘伏给我涂完伤口之后贴上去的。
上面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小爱心。
她从我膝盖上撕下来之后没有扔,而是洗干净药渣夹进了自己书包最内层的袋子里。
我的眼眶在站台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酸得几乎绷不住。我摘下眼镜,低头擦了很长时间的镜片。
苏棠没有单独过来跟我说话。
她的表达方式从来都不需要语言。
她只是在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黑葡萄眼睛隔着拥挤的送别人群准确地找到我的脸,停了两秒钟。
然后她无声地在嘴角印出一个带了两个酒窝的笑,用口型说了两个字:"等我。"
列车开走之后站台上的人逐渐散了。
苏妈妈留下来和我说了几句话。
那是一个瘦小的女人,因为常年倒班上夜班皮肤蜡黄松弛,手背上满是高温烫熨的旧伤痕。
她拎着一只空的保温袋,看着远去的列车,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后背紧绷的话。
"陈老师,谢谢你对两个孩子这么好。她们在家经常提你,提得比她爸还多。我这当妈的没本事,陪得少,她俩从小就自己管自己。自从上了你的课之后,变了好多,笑起来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说完转过脸来看着我,那种中年女人的直觉性的、不加任何推理的审视,让我站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她没有再多说话。
只是轻轻叹了一声,拍了拍我拎着教案的手背,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我独自回到出租屋。
没有酒。
我坐在空荡荡的床边,发现苏棠和苏棣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我的床头柜抽屉里塞了一个东西——两个空了的钙片瓶子里,一个插着五朵不知道从哪剪的野雏菊,花瓣已经有些蔫了,是今天早上离开之前才放的;另一个瓶子底下垫了一张纸,上面是两个人的合笔留言,苏棠写第一句:"叔叔别一个人喝酒,"换苏棣写第二句:"不然我去给姜晚姐姐打电话。"最下面写着一个一段时间之后的日期,那是她们约好要回来的第一天。
我把那个钙片瓶子举到台灯下看了很久。野雏菊蔫得越来越厉害,花瓣边缘开始卷曲发黄。但我觉得那是整个出租屋里唯一一样在发光的东西。
之后的三年是我这辈子做班主任最拼命的三年。
我的班级成绩从年级垫底爬到了中游,从中游进了前三,最后一届拿了一次年级第一。
教导主任见了面终于不再一脸便秘,偶尔会给我发一根烟,站在走廊上聊两句教学心得。
我知道自己拼命的理由不是为了升职,不是为了评职称,不是为了洗刷省城那场人事斗争的耻辱。
我只是单纯地想让那三个女孩看到——她们选择了这个废物,而这个废物在被选择之后,开始重新长出骨头来。
姜晚高中期间每个月去省城一趟看姐妹俩。
三个人的关系在这些往返中变得更加紧密,发展出了一套只有她们自己懂的沟通体系。
有段时间苏棠的膝盖旧伤复发,省歌舞团的队医说如果不及时针对性治疗至少要休养半年,苏棠在电话里云淡风轻地说"没事,小事",姜晚当天就买了票坐四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过去,到的时候是深夜,推开宿舍门看见苏棠正盘腿坐在床上给自己的膝盖敷冰,苏棣在旁边一边给冰袋漏水的地方打补丁一边嘴里骂着"队医是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