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切的开始二(第2页)
虽然妈妈不知道你真正的理由是什么,但妈妈知道你从来不是一个会乱做决定的孩子。
姜晚的眼睛在那天晚上红了,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脸埋进母亲的掌心里,安静地蹭了好几次,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同类体温的、独自飞了很久的候鸟。
她母亲不知道女儿选择留下的真正原因。但她选择不问。在姜晚的家庭里,不问已经是最深沉的理解了。
当天深夜,姜晚从家里跑了出来。
她没有离家出走,只是需要在一个不需要解释的地方待一会儿。
她拐进城乡结合部那片最破的出租屋区,站在我门前,抬起手,指节悬在门板上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停了很久——在等自己的眼眶冷却到不会一开口就掉眼泪的程度。
门从里面打开了。
我那天晚上没有喝酒。
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冥冥中感知到今晚会有事发生,胃里的酒精需求被某种更原始的警觉压了下去。
我正坐在桌前批改最后一摞作文,听见走廊里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即使平稳流畅到几乎没有声响,但我听得见。
我永远能在所有嘈杂声里辨认出她的脚步。
我拉开门,她站在走廊昏暗的声控灯下,穿着那件浅蓝色棉布连衣裙,头发没有扎,披散在肩头,刘海被夜风吹得有些歪。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眼珠很干,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下来。
她仰起脸看着我,用那种和她十六岁完全不符的、沉静到近乎沧桑的目光,把我的脸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嘴角浮起一个柔软的笑。
"还没睡。"她说。
"在批作文。"我说。
"我给你带了宵夜。"她从连衣裙口袋里掏出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两块绿豆糕,还是温的,被她一路握着走过来,糕体中间印着歪歪扭扭的五瓣花模子,显然是自家做的,"我妈下午做的。本来做了三块,我爸吃了一块,剩下两块我给你留了。"
我从她手里接过保鲜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节。
她的手指在那个夏夜是凉的——与冷热无关,是她身体在为某个即将揭晓的决定提前收缩了外周血管。
我把她让进屋,她脱掉鞋子,赤着脚站在我出租屋的劣质瓷砖上,脚趾因为地砖的凉意而微微蜷起来。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喝到第三口的时候停下来,把杯子放在我的书桌上,转过身面对我,然后开口把所有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她复述的时候用的是不带修饰的、去掉了全部形容词的叙述方式。
我父亲打了三次电话。
我母亲刚才摸了很久我的刘海。
我填的志愿是本市师范学校附属高中。
我把省重点的录取通知书压在抽屉最下面那一层。
她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像是在做校广播站的播报,声音平和、节奏均匀、没有任何地方需要强调也不需要任何地方需要被弱化。
但当她说到"我把通知书压在抽屉里"这一句的时候,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道极细微的裂缝。
我听见了那道裂缝。
"姜晚。"我叫了她的名字。
她抬头看着我。
眼眶里那层忍了一整天的薄薄泪水终于在这个时刻从边缘渗了出来,但它不落。
它只是停在眼球的边缘线上,把她的瞳孔映得比平时更亮。
"我哪里也不去。"
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很轻。
但合在一起的分量砸在我胸口上,比我这些年挨过的所有训斥、所有举报信、所有被从高处推下来的经历加起来都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