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切的开始一(第8页)
音乐放完之后,广播里又响起了姜晚的声音。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在介绍下一环节的时候,我隐约听到她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不是嘲笑,是一种温柔的、默许的笑意,好像在说"你们这些小把戏我都知道,但我不拦着,因为我也想做同样的事情"。
如果姜晚是一杯刚好适口的温水,那苏家姐妹就是两个夹在温水两侧的暖水袋。
一个负责温柔的恒常,两个负责活泼的变奏。
这三个人明明性格完全不同,明明不是同一年级的,明明之前并不认识,却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像三条互相试探的溪流最终汇入了同一道溪床,将水流的朝向不约而同地对准了我这个已经沉沦过半的废人。
后来我才知道,她们三个走近彼此,不是巧合。
那是十一月初的某个周末傍晚,我回到出租屋,发现门缝底下塞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展开一看,上面是苏棣歪歪扭扭的字:
"今天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吃了麻辣烫。姜晚姐姐请的客。我们拉钩认了姐妹。你以后就是我们的共同财产了。反对无效。——苏棣、苏棠、姜晚,按年龄大小排列。"
纸条的右下角画了三颗小爱心,手法朴拙得像幼儿园大班的作品。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笔迹不同,是姜晚写的:
"今天降温了,记得加衣服。冰箱里有我早上放的鲜肉馄饨,你回去煮一碗吃。汤底在冰箱门最下面的一个保鲜盒里,是昨晚熬的鸡汤。馄饨不要煮太久,水开之后下,浮起来之后再等三十秒就好。"
我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站在出租屋的门口,钥匙插在锁孔里还没转,就觉得眼眶开始发酸。
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复杂的、接近恐慌的情绪。
我在恐慌什么?
我在恐慌自己正在被人一点一点地从废墟里挖出来,而我竟然在期待被挖出来的那一天。
因为被挖出来之后,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配得上这三双手的干净和温暖。
我推门进屋,打开冰箱。
一个保鲜盒装着二十来个整整齐齐的手工馄饨,每一个馄饨的褶子都捏得一模一样,像一排等着被检阅的白色小元宝。
另一个保鲜盒里装着金黄色的鸡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在冰箱灯下闪着柔和的光泽。
我煮了十只馄饨。
咬开第一口的时候,鲜烫的汤汁在口腔里炸开,猪肉虾仁馅儿,加了剁得极细的荸荠碎增加口感的脆度。
我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呜咽。
我在空无一人的出租屋里,对着十只馄饨,吃掉了姜晚的细心和耐心,吃掉了苏家姐妹纸条上三颗歪歪扭扭的小爱心,也吃掉了自己最后一丝残存的、不堪一击的防线。
(六)
十一月下旬,期中考试成绩全都出来了。
我们班语文人均分排在全年级九个班的倒数第二。
这个成绩放在省城那所私立中学,足够我被辞退十次。
但在这里,教导主任只是把我叫进办公室,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用一种半失望半理解的混合语气,把我从教态批评到教学方法,从教学方法批评到敬业精神,从敬业精神又绕回了教态。
我坐在那里,脊背贴着冰凉的椅背,眼睛盯着他桌上一个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搪瓷掉了大半的笔筒,脑子里反复刷着一个念头:被教导主任像训学生一样训,我他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从教导主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到了极致。
学生早就走光了,走廊里只剩应急灯幽幽的绿光,照着地面上斑驳的水磨石,照着我拉得老长的影子。
我回到办公室,瘫坐在椅子上,把脸埋进手掌里,只觉得一股深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不是身体累,是骨头累,是那根支撑着你每天起床、呼吸、走路的、看不见的骨梁,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内部裂开。
我打开抽屉,摸出小半瓶二锅头。
拧开盖子灌了一口,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辣得我眼泪差点掉出来。
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
我把酒瓶放在桌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作响的日光灯,忽然觉得它那乏味的白光长得和殡仪馆的灯一模一样。
"陈老师。"
我一惊,差点被刚灌进去的酒呛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