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第8页)
“哦?不妨直言。”
弗筠深吸一口气,“微臣以为,这世间训诫女子温良恭俭让的女教书本已有许多,太后此番编修新的女教书,自该与过往那些有多不同,当发新声、抒新意,因而也不必遵循旧例。”
太后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又道,“哀家明白你的意思,可这步子迈得过大,反倒适得其反。”
弗筠眉间积云未散,仍杵在原地站着。
太后瞥她一眼,放柔了声音,道,“坐着吧。”
弗筠缓缓坐下,旁侧的甄嘉和齐欣都因此番回炉重造一事,苦色难掩,嘴角不由耷拉下来。
坐在上首的太后将诸人神色收入眼中,缓缓放下茶盏,又拿起底稿,翻到让她驻目最久的那页,眸底隐光浮现,“此处援引的安阳大长公主一言,亦删去吧。”
弗筠面上惑色愈浓,再度如初生牛犊般野莽起身,“微臣愚钝,不知此话有何偏颇?”
太后并未看她,只是静静看着那行字,似乎要用目光穿透纸背,低声道,“安阳大长公主毕竟非史家学者,闺阁之言如何能以为信据?”
弗筠解释,“微臣以为,既是女教书,女子所编,自该引用女子所言。再者,大长公主殿下曾经写过不少笔记闲篇,其中不少妙语金句,倒是比那些老学究讲的有趣些。”
“殿下曾说这世间女子本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委实辛苦非常。即便如此,还有一套又一套《女则》、《女训》和《女论语》压在头上,没享受到半点儿好处,却要套上诸多枷锁,果真天底下所有的苦处都让女子吃了。”
弗筠兀自说着,太后脸色却渐渐冷凝下来,目光落在虚空处,让人捉摸不透其中的意蕴。
她恍若不觉,仍在徐徐说着,“还有殿下就典范二字的独到见识。说典范本就值得深究,典范究竟是谁定的,怀着何种心思定的,说不准背后都是私心。表面上是典范,实际上却是约束,若无典范,各花生各样,反倒千姿百态,都照着一个模子来,倒是规整了,却也无趣……”
一阵急厉的咳嗽截断了她的长篇大论,太后喉中突然爆发长久难息的咳声,直咳得面色泛起绯红,眼尾氤氲起水雾。
身侧宫女忙上前抚背递茶,还目光冷厉地扫了罪魁祸首弗筠一眼。
齐欣和甄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频频用目光暗示弗筠,心里为她捏了把汗,更暗暗疑惑。
难道她是今日出门着急,把察言观色的本事忘家里了?
弗筠目光仍是静静落在太后身上。
太后咳嗽稍宁,接过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而后眸光微冷,看着她道,“所以,依你之见,女教书本不必有是么?”
弗筠脊背挺得笔直,垂眸道,“微臣并无此意。”
太后盯着她看了片刻,那目光幽深难测,仿佛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看似恭顺实则暗藏锋芒的年轻女官。
良久,她缓缓靠回椅背,掩着丝帕又轻咳了一声,而后撂下一句话,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果真是年轻。”
随即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
走出太后宫中,踏出那片朱红色的高墙,甄嘉已迫不及待拉住弗筠的袖子,冲她道,“你今日是怎么了?没瞧见太后脸色不好么?怎么犟脾气上来了不管不顾了?得亏太后脾气好,没跟你深究,否则我们都得吃挂落呢。”
齐欣亦满面愁云,附和道,“是啊,你那样说,岂不是在否定太后编修女教书一事么?”
弗筠面上没有半分悔改之意,她看着她们,目光坦荡道:“难道你们就没有微词么?”
甄嘉和齐欣有些噎住,她们仨确实私底下暗暗吐槽过不少,可当面一套、背地一套,不应该是她们默认的处世法则么。
齐欣道,“像咱们仨这样的,适龄不成家,自立女户,还在外抛头露面,为官任职的,全天下也挑不出几个来,这已经是世道的特例了,咱们存在本身便已经够特立独行了。你要跟这世道斗是斗不过的,平日还是得装得像些吧。”
弗筠静静听着,目光落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不置可否。
忽然,她转过头来,看着二人,笑道,“你说这话倒让我想起一事来,还未来得及告知你们呢。”
“什么?”甄嘉搭话道。
“我要成亲了。”弗筠十分平静地开口。
“啊?你要成亲?”甄嘉口里简直能塞进八个鸡蛋,齐欣也愣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
“啊?你要成亲?”卫骁垂死病中惊坐起,“嘶——”
他起身太猛,不妨扯动肩背腰腹上的伤口,痛得脸皱成一团,龇牙咧嘴地倒吸着凉气,只能哎呦着再度躺回去。
站在床边一侧的章舜顷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帮他缓缓躺平。
卫骁面上大骇未消,气息虚弱道,“那女人把你害成这般,你还要跟她成亲?”
他家大人何时这般糊涂了!
章舜顷就势坐在床边,面色淡然,“这叫将计就计,你懂什么。”
“可是……大人能否别再以身犯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