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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见过收藏字画的,收藏古董的,收藏典籍的,还是头一遭见有人专门辟出房间用来网罗世间奇技淫巧之物的。
若是不知内情,倒像误入了木匠的手工作坊。
弗筠不免想起他在雾螺岛上领着罗放他们打造的那批桌椅床榻,以及夜探大长公主故居时那随处可见的木雕玩意。
果真是自幼的手艺。
弗筠目光依次落在那些精巧的玩意上,夏嬷嬷见她看得入神,笑道,“这是公子幼时自己辟的玩物坊,姑娘若是喜欢,可去把玩一番。”
弗筠回过神来,连忙收回目光,笑着轻轻摇头,“还是先用饭吧”。
被言语谈及的章舜顷本人,抬眸看了眼她们,倒是没说什么。
弗筠捡了个离他最远的绣墩坐定,两人之间隔着大半张桌子的距离,仿佛隔着楚河汉界。
用餐时,除了碗筷偶尔轻碰的声响,再无其他声音。
夏嬷嬷瞅出两人气场不对,只得自己寻话头来调和气氛道,“姑娘和公子现在两下住着,吃饭,看书倒是有些不便了,不若隔日奴婢便让人收拾收拾,搬到一起来,往后起居上值都便宜些。”
弗筠和章舜顷几乎是同时顿住筷箸,看了眼彼此,又飞快移开目光。
章舜顷淡淡道,“孙御医要时常上门看诊,总归有些不便,还是过些时日吧。”
夏嬷嬷恍然道,“瞧奴婢这脑子,倒是忘了这茬,还是公子考虑得周到。”
过了会儿,见无人说话,夏嬷嬷又道,“先前公子不在府上,诸事不便,如今公子也该择日领着姑娘去见见老爷了。”
听到这话,弗筠咀嚼的动作缓缓停住。
“我知道。”章舜顷几乎是立刻接着夏嬷嬷的话口,头也不抬地应声道,而后便没了下音。
饭毕上茶,章舜顷饮过一口茶,抬眼看向对面的弗筠,不经意开口道,“夏嬷嬷说,你从水匪手中获救,是多亏了一位女侠出手相救,她人呢?可还在府上做客?”
弗筠喉里正含着一口热茶,听到他这句话猝不及防地囫囵咽了下去,一股滚烫之感流遍喉管,灼得她腹中如火烧。
她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不由细细分辨着章舜顷的语气神色,确定没有任何绵里藏针的意味,才道,“她行走江湖,走南闯北,居无定所,不日前已跟我作别,不知去何处游历了。”
“原来如此。”章舜顷道。
弗筠不露声色地盯着眼前此人,无数个念头走马灯般闪过,却理不出思绪,纷乱如麻。
她缓缓起身,“大人,时候不早,先告辞了。”她走至一半,突然又回头道,“今日还需借大人书房一用,有些编校之事要收尾。”
“去吧。”
弗筠回自己院子里取了那摞草稿,便又来至章舜顷院里的东厢房。
这晚,没有徐鸣珂在旁,只有她自己。
她的心却迟迟静不下来。
弗筠毫不怀疑,依照问兰的脾性,但凡她此刻能留着一口气,就算爬,也会爬回她身边,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无声无息,仿佛人间蒸发。
问兰必然是凶多吉少了。
弗筠心神分成两半,一半控制不住为问兰忧心,一边强迫自己专注,投入到眼前密密麻麻的文字中。
直至一抹身影突然覆住了纸上的文字,弗筠抬起头,见章舜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面前,他手中握了本书,路过她,走到她对面那张空置的官帽椅前,拂衣坐下。
那抹暗影随之消失,来至了他脚下。
见弗筠停笔,目光随着他身形移动,章舜顷挑眉道,“我妨碍着你了?”
“没有。”弗筠垂下头,移目到方才寻到的那页上,继续比对文字有无疏漏之处。
然而,两个人跟一个人总是不同,对面每次翻页之声,都清晰地落在她耳膜上。
弗筠心中莫名有些烦躁,将纸张翻得哗哗作响,借此盖住他弄出的动静。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对面翻页的声响越来越大,薄脆的纸页啪得相合。
一时间静谧的书房,响起此起彼伏的撼人异响,仿佛两人在互扇对方耳光一般。
终是对面先消下声来,随着一人的败阵,另一人也偃旗息鼓了。
仿佛方才的暗流涌动不曾存在过。
一瞬又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