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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排排坐着,像是墙根下生长出的一溜顽草,任凭风吹雨打,根系依然倔强地扎进砖石缝隙里。只需一点微不足道的日光雨露滋润,便能挣扎着冒出点翠绿的生气来。
如练月光柔和洒落,在一张张面黄肌瘦、沟壑纵横的脸上,映出些许罕见的、静谧安详的光晕,让人觉得好梦可盼、明日可期。
章舜顷静静望着这一幕,心中五味翻涌。
他不过是依仗官身施舍了一点小恩小惠,竟也能带来雪中送炭般的暖意。
夜色中,他不免思索起自己为官的初心来。
往昔,他操持权柄,大刀阔斧,行事往往追求斩草除根,雷厉风行之下,杀伤无数。
其中究竟有几成是为了一己的政绩与官场声望,又有几成是真的为民请命、解民倒悬?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后者,可北上这一路走来,见证底层辛酸不易,那原本坚定不移的念头开始轻轻动摇,颤颤巍巍,至今几乎要山崩地裂。
因怕弗筠介意,他故意藏起自己的嫌弃、不悦、不满甚至怨怼,换上一层处变不惊的皮。
他伪装得很像,骗过了弗筠,可骗不过他自己。
毕竟那些阴暗的念头,确确实实存在过他的心中。
他一度不解为何有人会把自己的日子活得那般糟糕,认为十有八九必是奸懒馋滑所致,甚至有时想他们活该如此。
说是为民请命,他心里其实连真正的“民”都看不起。
他是天之骄子,与民之间隔着万丈深的鸿沟,偶尔一时兴起施舍些嗟来之食,享受众人拥趸,好似那时“民”才重要。
或许正如金陵百姓所议论得那般,他跟父亲章守约是一样的,权术之欲大过治世之心。
对自我的认知被颠覆后,他竟生出些无措之感。
仿佛忙碌了大半辈子精心铸造的华丽宫舍突然崩塌坍圮,眼前只剩一片废墟,他不知该如何重建,充盈胸腔的尽是无从下手的茫然。
“大人?”
突然,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的眼眸稍微动了动。
弗筠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正歪着头探看他,“发什么呆呢?他们都去刷碗了,大人难不成要偷懒?”
章舜顷如遭当头棒喝,灵台清明。
是了,何必空对着废墟惘然?路总是在脚下,一步步走出来的。
他兴奋地抚掌道,“对,先从刷碗开始。”
弗筠满脸疑惑,“啊?”
章舜顷并不解释,只深深看她一眼,伸手轻轻揽过她的肩头,回了驿馆。
厨房院子里,陆洲和卫骁已刷洗完两口沉甸甸的铁锅,正埋头对付那两摞半人高的碗碟。木桶里的井水冒着寒气,凌仙蹲在一旁,将刷好的碗一只只沥干余水。
弗筠自然加入凌仙的行列,余光瞥见章舜顷挽起袖子,略一迟疑,便学着陆洲的样子拿起碗和抹布,起初动作有些生疏僵硬,很快便找到了窍门。
冬日的井水寒凉刺骨,不多时,他原本修长白皙的双手也已冻得通红,骨节分明。
但他不再如往日那般紧抿着唇强作从容,反倒真有些乐在其中的意味。
弗筠忍不住浅浅弯了弯唇角。
还不算冥顽不灵,无药可救。
等他们将铁锅和碗筷都洗净归位后,月已升到高空,悬在驿馆上空,屋瓦和地上都被洒落一层白霜。
几人搓着冻僵的手,呵着白气,准备回驿舍歇息,寂静的深夜里,旁边马厩突然响起马匹响鼻。
弗筠便往旁边马厩处扫了一眼,眸光一一掠过驿马,突然轻声开口道,“是不是少了一匹马?”
闻言,几人纷纷望向马厩,心中默数,发现却如弗筠所言。
谁会趁着夜色赶路呢?
他们面面相视,皆面沉如水。
“情况不对,我们要不要夤夜离开?”卫骁开口道。
章舜顷看向陆洲和卫骁,问道,“你们熟悉这里的路么?”
陆洲和卫骁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