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丧六(第2页)
林野看了一眼棺材,周德厚的身体边缘那层深红色还在,像血液在持续渗透,铜火折子的火焰稳了下来,但比之前更小了,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祝宴,灯油还能续多久?"
"续的时候火会灭三秒。"祝宴重复了一遍之前的结论。
"不续呢?"
"不续大概还能烧半个小时,火折子的油不是无限的。"
半个小时。
灯油撑半个小时,天亮要两个多小时,中间有两个小时的空档,两个小时没有灯,没有火,只有一个被吸了阳气的人、一个体力耗尽的道士、一个血快流干的养尸人。
还有一具躺了一百二十年的棺材。
林野蹲下来,把断掉的木杠子捡起来,断口处被白火烧焦了,表面发脆,他用手指掰掉焦黑的部分,露出了里面还硬着的木芯,大概还剩一米长,拳头粗,当不了武器,但能当撑杆。
"祝宴,你那个装影煞残片的瓷瓶还在吗?"
"在。"祝宴拍了拍怀里,"怎么了?"
"给我。"
祝宴掏出瓷瓶递过来,瓶壁比之前薄了一层,表面的釉色发灰,被里面的东西腐蚀了,瓶身微微发烫,像握着一块刚出炉的铁。
"你想干什么?"烛燕问。
林野没回答,他走到墙边那道裂缝前面,把瓷瓶的瓶口对准了裂缝。
灰色的眼睛还在。
它没动,就那么看着林野,竖瞳缓慢地收缩又放大,像在呼吸。
林野拧开瓶盖。
黑色的液体从瓶口涌出来,比上一次更急,更猛,残存的影煞在瓷瓶里憋了太久,找到出口的一瞬间疯狂往外涌,像被按住头的水管突然松开。
黑色的液体顺着裂缝流进了墙里。
灰色的眼睛猛地缩了一下。
"嗤——"极其轻微的声音,像烧红的铁丝插进了冰里,墙里面传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像金属划拉过后的声音,但被土墙闷住了,听起来很远又很近。
灰色的眼睛变了,瞳孔从竖线炸成了一个圆点,眼球表面出现了一条条黑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往外扩散,影煞的残液在侵蚀游僵。
"影煞克游僵?"林野问。
"不克。"烛燕走过来,"阴物碰阴物,同极相斥,影煞的煞气和游僵的尸气会互相吞噬,谁量大谁赢。"
"谁量大?"
"游僵,影煞只剩残片了,撑不了几秒。"
果然,墙里面的嘶鸣声只持续了三秒就停了,黑色的纹路从灰色的眼球上退去,像潮水撤回了海里,游僵把影煞的残液吃掉了。
但那只眼睛也闭上了。
"它退了。"林野说。
"暂时的。"烛燕说,"影煞的煞气对它来说也是阴气,吞了之后它反而会变强,大概一个小时的时间就能消化完。"
"一小时之后呢?"
"它会回来,而且比刚才更强。"
林野把空瓷瓶扔在地上,碎了一地,他转过身,看着棺材里的周德厚,老人的身体边缘那层深红色已经蔓延到了寿衣上,像有人用红墨水在慢慢浸染宣纸。
"他还在变。"林野说。
"那是阴气外泄的征兆。"烛燕说,"棺材里的阴气在往外渗,周德厚的身体就是阀门,阀门在慢慢松开。"
"能拧紧吗?"
"不能,这是自然的过程,灯熄完了,阴气也就泄完了,泄完了他才算真正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