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树(第3页)
莫峥曾说过,逐异司武器上的水,触碰到肌肤血肉越深越多,中毒和失忆就越严重。
那她的血是否也有同样功效?
她这次能读到更多记忆吗?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长息一手扶墙、一手握住莫峥的小臂。她头脑发热,感受到自己的血正游鱼一样在杨柳青体内钻寻,眼前血色绽开,展开了画面——
阳光透过山间的竹林,在石板路映出跳跃的光斑,不远处的瀑布击打着溪间的石块。水声清脆,林间清新,令人心明神澈。
循着竹林蜿蜒向前,豁然开朗地出现一片平地,平地上盖三五间错落有致的瓦屋,屋前是一片不大不小的练武场。
练武场的东南角孤零零地立着一口水井,身着青衫约莫四五十岁的女人正弯腰向井中打水。
“师母!”长息和记忆中的杨柳青一同开口。
这是她们长大的师门。说是师门,不过是会些武功又无子的夫妻收养了几个弃儿。长息上有长她两岁的师姐贺知梦,下有小她八岁的师弟杨柳青。
打水的女人抬起头,见杨柳青前来,面露喜色,“小青!快进屋吧,你师父和师姐正包月饼呢,今年我们吃咸蛋黄馅。”
咸蛋黄馅的月饼,那该是宝应二十一年,这年她也在师门过中秋。她尤其不爱做饭和干活,有懒必要偷,这会儿估计在山里玩。
杨柳青应下,跑进屋内洗过手就开始帮忙。贺知梦把头发和衣袖都扎起来了,显得她的动作更加利索。贺之梦嘴唇紧抿、歪向一侧,这是她专注做事时的一贯表情,长息每每看到都要在心头笑她。三人一个擀皮、一个搓馅、一个包制,配合十分默契。
不久月色降临,几人围坐院内桌前,吃着月饼把酒言欢。
见月下氛围和睦,长息涌起思乡之情,可思念中唯独看不到桌前自己的身影。明明彼时她也应在桌前,还告诉了所有人自己将前往临安。
她从杨柳青的余光中瞥向那口孤井,心头猛然一震——
井边空无一物。
那里明明该有她的屋子。屋旁还曾和师姐种下一棵枣树。
怎么可能?长息咬了一口舌头,把自己从杨柳青的记忆中拉出来。她甩开一旁莫峥的手,踉踉跄跄地上前揪起杨柳青的衣领,扯掉还覆在对方眼前的布条。
“师门里为何没有我?!”长息怒目道。
“我家师门哪装得下你这尊大佛?”杨柳青觉得荒谬,不知眼前这位御封的将军在说什么胡话,“我们小门小户,不过师母、师父、师姐和我四人而已!”
长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宝应二十一年杨柳青的记忆里没有她,宝应二十四年就应死去的杨柳青活到了现在。
他只认得将军风长息,不认得师姐长息。
更何况,现在的年号不是宝应,而是通瑞……
难道她的记忆才是错的?难道她才不该存活于世?
长息出离愤怒,自己活过的证据正被寸寸抹除,可二十余年朝夕、数千载清梦、一寸寸骨肉,难道是凭空生长出的?
她有过快乐、有过痛苦、有过挣扎;
她有营生、有师门、有朋友;
……她有过家。
她可以背叛任何人和事,唯独不愿意背叛自己。
长息伸出右手卡住他的嘴:“万机阁到底是什么东西?!”
杨柳青下死口咬住长息的虎口。他毫不留情,更不顾满嘴的血腥味,仿佛要用这一口报了所有的仇和怨。
长息眼前的景致如破碎的琉璃重组,再次进入杨柳青的记忆。这是她万分熟悉的临安,此刻却陌生得令她脊背生寒。
翠柳与湖光依旧,本该立着“李氏医馆”、开满桂花的小院,已被一座森然如巨兽的塔楼取代。塔尖几乎冲入云霄,傲慢地俯瞰苍生。
小院中曾见证她无数回忆的繁茂合欢树,树干上盘踞起两道锁链粗的裂纹,颓然地立于塔前。
登上塔楼底层的石阶,人声鼎沸、香火芬芳,俨然是一间寺庙。
万千信众的祈祷声潮水般涌入她的颅脑,红木匾额上的三个大字隐约渗出暗红的血迹——
万机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