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位(第2页)
入夜更深露重。长息猛地睁开眼,见自己正站在一间别院中。小院僻静,只种一枣树,树下一对石桌石凳而已。再往前看,便是一间青瓦盖的屋舍。
她走进屋舍,只见窄长的一方棺椁横在屋舍中央。那椁还未封盖,一女子双手交叠在脐上的位置。
女子身下的棺椁是玉石所做,透着莹莹的青绿光泽,有如晨光映向湖水。虽是稀世少有的料头,椁身却素雅非常,不见一雕一饰。
月色从小窗斜斜入户,映得棺椁侧面一闪。长息凑上前,竟是一行隐秘的小字,因得角度巧妙,才令人难以察觉。这行字并不长,前后不过十四字——
“此身非我,此名非我,后来之我即我。”
长息心中一凛,看向那女子的面容,吊梢眼、竖直鼻、月牙唇……这分明是她自己!
若椁上是她,那她又是谁?
幽黑的夜空雷电一闪,瞬间照亮了屋舍。椁上女子双手本应交叠置于腹上,此刻却紧握住一把短刀,那刀尖极细,不过一寸长,在电光的照射下闪着泠泠寒光。
刀柄被女子握住了大半,只留一小段在虎口处露出。这一小截刀柄,雕刻着极繁复的花纹,似花又似蛇,仿佛要攀到女子的手上去。
鬼使神差地,长息摸向那短刀。摸到刀柄的瞬间光华流转,长息感到一阵噬骨的剧痛,仿佛全身骨骼碎为齑粉,濒死的危机感令她窒息。
而手中的短刀却像活了,有心跳、有血流。
长息再度睁眼,天地一片混沌,椁中女子与她共同站在齐腰的血河之中,她正握着短刀插入对方的胸膛。
她惊慌失措地想要拔出短刀,女子却攥住她的手,狠狠把短刀往心口深处摁。
是风长息,她穿着漆黑如墨的甲胄,留下两行血泪。开口道——
“长息,你即是我。”
长息惊恐万分,想甩开风长息的手。可风长息力气太大,双手如灼热的铁汁焊在自己的手上,她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
血河的水越涨越高,没过两人胸口。长息呼吸困难,手中的刀和身上的血水越来越烫。
顷刻间长息被滚烫的血河吞没。她在血水中无限地下坠,血水一边翻涌一边往她身体里钻,她感到每一寸肌肤都快被撑爆,无数陌生的画面在脑海中穿梭——
大漠飞沙走石,她提着刀策马奔驰,前方和背后都是千军万马。她恍惚地望向身后的将士,再回首后风沙息止,眼前竖起一面铜镜。
镜中映出她洁净的脸,自己正紧握那把雕工复杂的短刀从额头刻划出隐约的白骨。殷红的血珠帘一般从眼前落下,她视线逐渐变红,不由得闭上双眼。
睁开眼她变为孩童,穿梭于红木青瓦飞檐的府邸。府中大殿门户敞开,走出一对谈笑风生的恩爱夫妻,她高兴地开口:“爹娘!”
长息愣住,她明明是孤儿,是毫无血缘的师门把自己养大……是风长息,一切画面都属于她,而不是自己。
幼童看到爹娘,急急忙忙跑上前去,却被殿前的台阶绊倒。她不怕疼也不哭闹,站起拍了拍膝头的土。
灰尘拂落,她再度抬头,殿前的三五台阶已延伸成直穿云霄的通天石阶。云雾缭绕让她看不清脚下,只遥见路尽头有二人跪坐对弈。
她伸出右手,掌心正躺着一枚象棋子。她拿着帅棋,来不及思忖,已然被拉至棋盘前落子,却是走了一步“车”。
棋盘对面是一十四五岁少年,“落子无悔。”她神色肃穆向长息道,随即看向身旁放出百千色光的天门。
长息起身,推门而入。门内近处水波荡漾,远处层峦叠嶂,好似瑶池仙境。
而她纵身跃入水中。
——
长息猛得睁开眼直起身来,自己穿着里衣正好端端坐在床上,前襟后背都已被汗水浸湿。她长吁一口气,原是梦一场。
可等她回过神来,只觉右手如火烧火燎。她低头看去,那把短刀正握在自己手中。
她立即撒手把刀丢出,短刀落地发出一声脆响。长息这才发现她的手不知何时受伤,掌心几乎被鲜血覆盖。
莫峥正在隔壁休整,听到动静立刻前来,一推门就看到长息捧着一只血手出神。她连忙掏出随身携带的包扎布条,跑上前帮长息止血。
长息面色苍白、神情恍惚,右手仍往床榻上滴答着鲜血。
“这是我的血,还是你的血。”她喃喃道。血液的触感熟悉又陌生,是从她自己身体流出来的,还是从那把刀上流出的,又或者,是从风长息身上流出来的?
“你睡傻了吧……”莫峥头也没抬,又给她缠上第二块布条,“怎么受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