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第2页)
长息从不怕事,只怕无事。
“知不知道这是送的谁的葬啊?”
“无名碑、衣冠冢,只能是那位啊!”
“真是那位将军?!真的死了?!”
“低声些!前面有军大人……”
队前两人的窃窃私语将长息的思绪拉回。此二人与长息一样身着丧服,大抵也是为了五文钱而来的廉价苦力。
长息咂摸着两人的交谈,猜测这位秘中发丧的“人物”是何等人哉——
无名将军、队有军差。她送葬的这位会否位极人臣?而这军差是谁的麾下更是不得而知了。
殡仪队伍走到了终点。像她这种拿钱办事的哭丧人,明事理地跪在侧边。
人群前方不过是一大个空荡荡的黄土坑,连个棺椁都没有。土坑前立一石碑,草率地刻着“将军安息”,旁边挂着一副未展开的卷轴,许是亡者画像。
丧仪继续,有人念起了悼词。既是将军,悼词无非是关山万里英魂何方、万里河山犹承其护云云。长息觉得无聊,怀中的馒头传出隐约的香气,奔波的困意也涌了上来。
人们伏地啼哭,肩膀与脊背连成颤抖的山峦,仿佛马上要抖落一地白雪。她不甚在意,抻直了腰杆打了个哈欠,睁眼时发现不知何时那石碑旁边的画轴已然展开,她震惊地瞪大眼睛,却只消一眼就迅速地跪伏在地面——
画中乃一女子,背系箭筒,腰挂大刀,身着近乎墨色的甲胄。一丝不苟的简单发髻之下,是一条长如抹额的刀疤。女子身形健壮挺拔,长着柳叶眉、吊梢眼、尖下巴,眼神明亮得不似画中人。落款是两列狂草,书曰……
“枢璇将军风长息,通瑞二十四年于漠北”
死的人是将军风长息。风长息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和一模一样的名字。
她被钉在地面,不敢再抬头看第二眼了。那幅画太栩栩如生,画中人和画外人仿佛照着荒诞的镜子。说不清谁更落魄,她没有那道骇人又丑陋的长疤,风长息也没有这身破败的行头。
死掉的人是我吗?
长息又忍不住笑了。也许笑得很难看。
那日劫完镖回来,她拎着全城最肥的那只茶油鸭奔去好友的医馆。
即将迈入医馆大门之时,刹那间风云变幻、惊雷穿云,遮天蔽日的黑沙蒙住了日光,大地如龟裂一般绽开,漆黑的缝隙像不断张大的嘴,把医馆和院中言笑晏晏的好友一口吞下了。
黑风吹散她的头发,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如一块尴尬的面具。
她自然也被吞入黑暗巨口之中,带着那只丰腴的鸭子。
再次醒来之时,她还能闻到鸭子的香气,微风拂过让她的脸颊微凉,好似鸭油蹭在了脸上。
我们吃到茶油鸭了吗?混沌中她这样想,睁开眼却发现不过是一只烤鸭色的幼犬正舔舐着她的脸。
长息起身四顾,除了她自己,还有面前摇尾乞怜的黄狗、挖得乱七八糟的狗洞,以及戈壁的漫天黄沙。如若不是那只滚烫的鸭子不见了,她会以为自己还身处无间的黑暗。
再后来,就是黄狗死乞白赖地跟着长息东奔西跑地找活干、混饭吃。当初劫完镖长息还没吃过饭,从戈壁走到有人居住的地方又是大半天。她饿得前胸贴后背,一旁的狗看起来却甚有精神,蹦蹦跳跳左闻右嗅,偏偏跟不丢她。
在帮眼盲的老太避开马车又买完药材后,她得到老人善意赠予的一整张馕饼。风沙吹得人口鼻发涩,馕饼又是那么干硬,每吃一口喉管都像被割开一般。
饥饿、疼痛、血气和食物混在一起,长息什么都不敢想了,不管不顾地把饼往嘴里塞、往肚子里咽。
黄昏的巷尾她倚坐在树下,眼泪终于混着尘土流了下来。泪珠浑浊,落在黄土洇出点点水渍、落在她给狗掰成小块的馕饼上、落在黄狗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