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信（第3页）

顾西城抬起眼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的表情移到她手里的帆布袋上，停了一下，又移回她的眼睛。他没有问她去了哪里，没有问她见了谁，只是把手里的咖啡杯举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很轻的问候。

“晚饭吃了没？”

苏晚晚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二十三分。她确实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中午在房间拆那个信封之前，啃了半块昨天买的面包。

“还没。”她说。

顾西城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进大堂。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跟上。苏晚晚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然后拎着帆布袋跟上去。

穿过大堂的时候，前台的服务生朝他们点了一下头，目光在苏晚晚身上扫过，又迅速收回去。顾西城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意。他径直走向大堂左侧的餐厅——“锦阁”，门面不大，入口处摆着一架古筝，琴弦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领班看到顾西城，立刻迎上来：“顾先生，还是老位置？”

“嗯。”

领班带着他们穿过几桌客人，走到靠窗的卡座。窗外的锦城华灯初上，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灰蓝色的光。顾西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菜单推到苏晚晚面前。

“你点。”

苏晚晚翻开菜单。菜品的价格她没有认真看，目光扫过一页，点了一份清汤面和一碟白灼菜心，把菜单合上递给领班。

“够了？”顾西城问。

“够了。”

领班走了。桌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茉莉花茶，白瓷壶，壶沿有一道细细的金线。顾西城拿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不紧不慢，没有多余的声响。

苏晚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茉莉香气从喉咙漫到胸腔。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杯沿那根细小的裂缝上。

“你今天下午也去了税务局？”她问。

“没有。”

“那你……”

“路过凯悦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走出来的样子，像是轻了一些。”

苏晚晚看着他没有说话。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分，餐厅里的灯光显得更亮了一些，在他侧脸的轮廓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低下头，用指腹摩挲着杯沿那道细小的裂纹。那道裂纹顺着杯子的弧线一路延伸，像是被时间慢慢撑开的，从杯沿一直蔓延到杯底，却没有让杯子漏水。

“顾先生，”她开口，声音不高，“你妈妈留给我的那条项链，翡翠之心——你说过，你保留着它。”

顾西城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你还保留着吗？”她抬起眼看着他。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沉沉的，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在。”

“能不能，”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指腹在杯沿上停住，“给我看看？”

顾西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像是透过她脸上的表情在辨认某个很久以前的轮廓。沉默持续了大约七八秒，然后他说：

“明天上午……不一定能送到，我争取。”

苏晚晚点了一下头，垂下目光，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

领班端着托盘走过来，把一碗清汤面和一碟白灼菜心放在她面前。汤是清的，面是细的，几粒葱花浮在汤面上，像一座微型的小岛。苏晚晚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很烫，但她没有停下来。第一口面入口时，她握筷子的手忽然抖了一下，极短的一瞬，短到坐在对面的顾西城未必能看到。但她自己察觉到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

坐在对面的顾西城没有动筷子。他靠在卡座的靠背上，端着自己那杯茶，目光落在窗外，像是给她留出一段不需要被注视的时间。

窗外夜色铺满整座锦城，万家灯火像被揉皱后摊平的锡箔纸，光点疏疏密密地铺开，看得久了，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