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人走心不走(第1页)
赵峰走出办公楼大门的时候,初春的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刺骨。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夹紧了腋下的文件夹,没有回头。停车场上他的车还停在老位置——一辆开了三年的黑色帕萨特,车身蒙着一层薄灰,挡风玻璃上夹了两片枯黄的落叶。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把文件夹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发动引擎。
他在黑暗的车厢里坐了很长时间。
被辞退这件事本身并没有让他意外。从马春桦绕过他直接找外部审计团队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他没有想到的是林薇的态度。他不怪林薇投赞成票——在那种局面下,她不举手反而会暴露自己。他懂这个道理。他不能接受的是林薇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哪怕一眼。哪怕一个微小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能读懂的眼神。没有。
赵峰把钥匙插进点火开关,发动引擎。仪表盘的冷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映成一片青灰色。他挂上倒挡,倒出车位,然后一踩油门,帕萨特驶出了腾飞的大门。后视镜里,腾飞的LOGO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亮着,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工业园区灰扑扑的尽头。
他开得很慢。从腾飞到市区走国道大概四十分钟,他开了一个小时。一路上他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打给他在宏远时期的旧部——一个叫小韩的成本会计。小韩当年也是被宏远清洗出来的,现在在一家小型贸易公司管账,混得不太如意。赵峰跟他说了几句场面话——最近怎么样、忙不忙、有没有机会一起吃个饭。小韩在电话那头受宠若惊,说赵总你随时叫我随时到。赵峰说好,过几天约你。
第二个电话他没打。他翻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这个名字是林薇。
回到家之后,赵峰给自己泡了一杯茶。他泡茶的方式很讲究——紫砂壶先烫一遍,茶叶过一遍洗茶水,第二泡只泡二十秒就出汤。这套习惯是在宏远跟老CFO学的,那位老CFO是个讲究人,办公室里的茶具比会议室里的投影仪还贵。赵峰跟了他六年,把他管成本的那套东西学了个九成,把他喝茶的这套东西也学了个十足。后来老CFO跳槽走了,赵峰就被新来的财务总监第一个清洗出局。站队失败的代价,他尝过一次。这次在腾飞,他连队都还没站稳就被拔了。
茶泡好之后他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不是因为茶不好,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粗短的手指,厚实的指节,手腕上戴着一块戴了六年的手表。这只手签过腾飞几十份采购合同,改过ERP系统里的付款日期,给那个空壳公司开过发票代理授权。每一笔他都做得滴水不漏。
但他还是被揪出来了。不是被审计师揪出来的,是被马春桦揪出来的。马春桦看他的眼神,从第一次见面就没变过——那不是偏见,那是一种更让他难以忍受的东西。审视。
赵峰重新端起茶杯,对着窗外的暮色慢慢喝完。放下杯子之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他私人注册的一个云端存储空间。里面有两个文件夹。一个叫“腾飞”,一个叫“备用”。“腾飞”里面存着他经手过的所有财务数据——不是ERP里的标准版,是他自己私下整理的完整版,包含了被删改前的原始记录、被调整前的真实付款日期、被抹平前的供应商实际结算价。“备用”里面存着的东西更杂——几个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几个还在有效期内的发票代理授权,还有一些他多年来积累的灰色操作模板。他把“腾飞”文件夹里的几份关键文件重新整理了一遍,标注了日期和涉及人员,然后关掉页面,清除了浏览记录。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第三个电话。
这次他打了。打给一个他认识多年的老关系——一家专门做工商税务灰色地带业务的中介。电话接通之后,赵峰的语气很随意,像是约饭。
“老周,我赵峰。你上次说的那个香港公司注册的事,还在做吗?”
对面说还在做。赵峰嗯了一声,又问了几句关于离岸账户的事——开户银行、资金出境额度、审批周期。对面的回答很详细,赵峰听得很认真,偶尔追问一个技术细节。通话结束时他说了句“改天请你吃饭”,挂断之后把通话记录也删了。
然后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刮了胡子。镜子里的人黑胖、敦实,眉毛粗重,眼窝深陷。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那个笑容不像愤怒,也不像自嘲——倒更像是一种清醒的、饶有兴味的表情,像猎人蹲在树桩后面,看见猎物从林子里探出脑袋时的那种表情。
第二天上午,他给林薇发了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有时间吗。”
林薇的回复隔了很久才到——久到赵峰几乎以为她不会回了。两个小时后,手机震了一下:“什么事?”
赵峰看着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弧度。她没装傻,没问“你还好吗”,没说“对不起”,没说“没办法”。她只说了“什么事”。这意味着她还愿意对话,而且她不想浪费任何一个多余的字。
“没什么。”赵峰打字,“就是走之前有件事想跟你说——马春桦那边,对采购和财务的打通一直有想法。ERP上线之后财务评审的权限可能会进一步扩大。这件事我不方便再推了,但你可以提前做好准备。”
又是很长时间的沉默。然后林薇回复:“知道了。谢谢。”
赵峰盯着这两个词看了几秒,然后按灭了屏幕。够了。不需要再多了。“知道了”意味着她接受了他的信息,“谢谢”意味着她还愿意维持一条无形的线。这条线现在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但赵峰从来不嫌线细。线这种东西,细的可以搓成粗的,断的可以接起来。他在宏远最后一年,营销财务部的人几乎全换了一遍,每一个走的都跟他有过直接冲突,但每一个都拿他没办法。他靠的不是能力强,而是他从来不跟人正面冲突。他只在暗处等,等到你累、你松懈、你犯了错,然后他轻轻一推。
现在他要做的事只有一件。等。等腾飞犯错误,等马春桦露出破绽,等林薇召唤他。那一刻不会太远——他在腾飞待了几个月,把每一个人的权力纹路都摸透了。华明只管生产,吴玉不问世事,王辉半退隐状态,陈宇在外面跑销售对内部事务没有掌控力。林墨以为靠一个马春桦就能撑住全局,但马春桦不是股东。她只是个职业经理人,职业经理人最大的软肋是信任——当股东之间出现分歧,她站在哪一边都是错的。
林薇知道这一点。赵峰知道林薇知道这一点。
傍晚的时候,赵峰又接到一个电话。是腾飞财务部的小林打来的。她的声音有点小心的尴尬:“赵总,ERP系统里有些流程,我想请教你一下。”
赵峰听完她的问题,很耐心地解答了。解答完之后他顺口问了一句:“新来的财务总监到了吗?”小林说还没,现在是马总直接管,每天来财务部看账。赵峰说马总是个负责的领导,你们要好好配合。小林说赵总你心态真好。赵峰笑了笑挂了电话。
然后他在电脑上的“腾飞”文件夹里,又加了一行笔记:马春桦代管财务部。代管意味着她必须分心。分心就有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