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吞并（第1页）

ERP上线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系统的问题还没有完全理顺，但赵峰每次在会议上被问到进展时，总能拿出一套完整的说辞——“正在优化”“已纳入下一阶段计划”“实施顾问建议先稳定核心模块”。马春桦的脸色一次比一次沉，但伸手不打笑脸人，赵峰永远笑脸相迎，永远态度端正，永远让你挑不出态度上的毛病。

林墨坐在会议桌尽头，看着马春桦和赵峰之间那种微妙的对峙，隐隐觉得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跟睡眠无关。

林薇就在这时站了起来。她走到投影前，把一份做好的PPT打开，封面上一行醒目的标题：关于收购恒达精密以实现产能快速扩张的建议方案。林墨有些意外——林薇没有像往常那样把方案先私下发给她看，而是直接上了高层管理例会。

“各位，腾飞现在最大的瓶颈仍然是产能。”林薇翻到第一页，语气平稳而笃定，“自建厂房周期太长，招人培训至少半年才能稳定产出。恒达精密是我们合作了将近三年的外协厂，产能占我们外协总量的一半。他们的设备、人员、技术都是现成的。与其在外面找新的代工厂从头磨合，不如直接把恒达买下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华明最先开口：“恒达的严老板，愿意卖吗？”林薇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谈过。他当然说不舍得——那是他一辈子的心血。但价钱合适的话，没有谈不下来的买卖。”马春桦翻着方案，没有抬头：“估值做了吗？”林薇早有准备，翻到估值分析那一页——恒达精密的设备净值、土地租金、人员规模、近三年营收和利润，每一项都列了数字。最后一行是一个粗估的收购价格。

“这个价格严老板能接受？”华明问。

“现在不接受。但我有信心说服他。”林薇看着林墨，声音里忽然多了一层东西，不算急切，但比急切更难拒绝，“姐，腾飞现在是细分龙头，我们要往上走，供应链必须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恒达是最好的一步棋。”

“姐”这个字。会议室里她用“姐”，不是在叫董事长，是在叫姐姐。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头：“可以做尽调。但收购的事要尊重对方的意愿。严老板不想卖，不能硬来。”

散会之后，马春桦留了下来。她走到门口把门关了，转过身来看着林墨：“这件事我建议慎重。恒达是腾飞最大的外协厂，一旦收购不成，合作关系破裂，我们短期内找不到替代产能。”

“林薇说得也有道理。恒达的产能是我们最稳定的外协资源，如果能整合进来，管理上会更顺。”

“整合是好事，但要看整合的方式。”马春桦的声音压低了一度，“恒达严老板那个人我打过几次交道，是个老派的技术人，把厂子当儿子养。你出钱买他儿子，他会拼命。”

林墨看着马春桦，等她继续往下说。

“我怕的不是收购失败。我怕的是收购过程中，有人借机做别的事。”

“什么意思？”

马春桦没有回答，只是合上了文件夹。有些话她不能说——没有证据，只有直觉。而直觉在管理层会议上不能当论据。

接下来一个月，林薇带着尽调团队去了恒达三趟。第一趟是正式报价，严老板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我考虑考虑”。第二趟是谈条件，严老板开始还价，双方在价格上来回拉锯，但气氛还算正常。第三趟，林薇带了赵峰一起去。赵峰在现场翻完恒达的账本之后，私下对严老板说了一番话。

这番话的内容，直到很久以后林墨才从恒达一个离职的老会计嘴里拼凑出大概——“赵峰说我们恒达的财务不规范，如果腾飞收购就要按规范来，很多账面上的钱都要撇掉。严老板听了脸色当场变了。”赵峰用来砸严老板的那些财务问题——存货跌价、应收账款坏账、固定资产折旧不足——后来每一条都在他自己身上应了验。

但那是以后的事。眼下，赵峰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严老板最敏感的神经。他不信任赵峰——这个黑胖的财务总监从进门起就让他不舒服。但赵峰说的话又偏偏是财务术语，每一句都像是真的。严老板开始怀疑，林墨是不是派了这么一个人来故意压价。

压垮最后一根稻草的，是林薇第四次去恒达的时候，带了一份腾飞版本的整合方案。方案里写着：收购完成后，严老板可以留任一年做顾问，但不能参与经营管理；所有采购、财务、人事权限全部收归腾飞总部；恒达的品牌注销，统一使用腾飞标识。

严老板拿着那份方案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放在桌上，站起来说了一句：“林总监，我老严这辈子只做过一件事——开工厂。这个厂是我一砖一瓦垒起来的，你可以买我的设备，但不能摘我的牌子。”

林薇回到公司之后，对林墨只说了三个字：“谈崩了。”

接下来事情以一种快到无法反应的速度急转直下。严老板第二天就发了正式函件：恒达精密从即日起终止与腾飞科技的一切代工合作，所有未交付订单按合同约定做退单处理。林墨打电话过去，严老板接了，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带着一种老派人被逼到墙角之后的决绝。

“林总，这三年来我从来没欠过你们一批货。你们最困难的时候我通宵帮你们赶工。但你们派你妹妹来跟我谈收购的时候，给我的那份方案里，从头到尾没提一句我手下这几十号工人。在我老严眼里，他们不是成本，是人。”

电话挂断了。林墨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恒达退出之后，外协产能出现了巨大的缺口——直接损失了将近一半的外协加工能力。陈宇带着销售部的人去挨个客户沟通延期，华明把产线重新排了三遍也填不上那个窟窿。林墨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很长时间。她没有打电话骂林薇，因为她知道骂也没有用。林薇会说：我只是为公司考虑，严老板太固执，谈不成是双方的事。

马春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我在开发区北边找了一个旧厂，一百亩，原来是做汽车配件的老厂，设备基本搬空了，厂房骨架还行。改造需要大概一个月，投入会比之前预算高一些，但产能够。”

林墨接过文件，翻了两页，抬头看她：“马总，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马春桦把笔递给她，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神已经回答了——从林薇在会上说出“恒达精密”四个字的那一刻，她就开始准备了。

一百亩旧厂房在开发区的最北边，再往北就是大片的农田和荒地。林墨第一次去看的时候是傍晚，夕阳把那些灰扑扑的旧厂房染成了一种陈旧的黄。厂房挑高足够，地基扎实，但到处都是灰尘和蛛网，前任留下的设备拆除后地面上留下了一排黑色螺栓孔，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灯坏了。”陈宇在配电室里喊。

“水管也冻了。”王辉在厕所那边接了一句。

又是这样。又得从头再来。林墨站在厂房中央，灰尘在夕阳的光柱里缓缓浮动，空气中有一股铁锈味。她想起三年前园区三期那个厂房——也是停电，也是漏水，也是五个人蹲在门口分吃凉透的包子。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现在什么都有了——业绩、规模、行业地位。但站在这里，感觉跟当年一模一样。更累了。

林薇日记

“姐姐在管理层会议上同意了收购恒达的方案。她说要尊重严老板的意愿，不能硬来。姐姐说的总是对的。我带了尽调团队去了恒达四次，第一次报价、第二次谈条件、第三次带了赵峰去看账、第四次带了整合方案。严老板每见一次都更沉默一些。赵峰跟他说了一番话，我站在门外听了几句，大概是在说财务不规范的事。赵峰这个人很有意思，他每次说话都能精准地戳到对方最不想听的地方。这是他的一种天赋。

谈崩了。严老板说你可以买我的设备，但不能摘我的牌子。那一刻我有点佩服他，真的。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守着一个已经不那么赚钱的厂子，宁愿撕破脸也不卖。但佩服归佩服，生意是生意。

恒达终止合作之后姐姐把自己关在会议室里待了很长时间。马春桦进去之前敲了两下门，姐姐没应，她就推门进去了。我很早就发现了，马春桦这个人，在姐姐面前不需要等回应。她知道姐姐什么时候需要她。这让我很不舒服。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不舒服——事情按我的设想在走，但每一步都偏了一点。

不管怎样，恒达的产能缺口需要补。马春桦在开发区北边找了一个一百亩的旧厂，今天我去看了，比我们的厂房大，但是破。到处是灰，空气里有铁锈味。姐姐站在厂房中间一动不动，大概又想起了当年创业的事。她总是这样，看什么都想起以前。我不想以前。我只想以后——公司做大了，股权重组给她的百分之四十给她的太多了。凭什么？就因为她是林墨？我做这么多事，恒达是我去谈的，外协厂是我一家一家跑下来的，供应商的价格是我一个一个砍的。但到最后，站在台上被所有人喊林总的，还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