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暗中观察（第1页）

赵峰入职第一周，没有做任何事。

他没有像华明那样在白板上画架构图，没有像马春桦那样逐部门走访调研，甚至连财务部内部会议都没开过几次。他把财务部现有的五个人叫到一起吃了顿饭，在工厂斜对面的湘菜馆，点了剁椒鱼头和农家小炒肉，席间只聊家常。谁家孩子在哪个学校上学，谁的老婆最近刚生了二胎，谁每天上班骑电动车要四十分钟——这些琐碎的闲事他问得仔仔细细，聊到兴头上还会拍着桌子哈哈大笑。他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的线条都变了，眉毛舒展开，眼睛眯成缝，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凶狠的面相被冲淡得像换了个人。

财务部的人出来之后互相嘀咕：“这个新来的赵总，挺好说话的嘛。”

只有出纳小周在心里犯了个嘀咕——吃完饭赵峰在吧台结账的时候，她无意间瞥见赵峰手机屏幕上的备忘录，密密麻麻记满了字。她只扫到了一行：“老孙，生产成本会计，入职两年，前一份工作在XX机械厂，性格偏软，不提意见。”那是刚才坐在赵峰左手边的人。

赵峰在干一件事。他在摸清这个公司的权力纹路。

第二周，赵峰开始走动。他的走动很有讲究——从来不是正式的工作对接，而是“刚好路过”。上午九点半，他会端着一杯速溶咖啡出现在计划部办公室门口，靠在门框上和华明手下的计划主管老郑闲聊几句，话题东拉西扯：最近忙不忙？排产压力大不大？物料到位情况怎么样？老郑是个话匣子，三杯茶下肚就能把生产上的事从头讲到尾。赵峰听了两次就摸清了计划部的权力边界——华明说了算，但华明的计划能不能执行，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采购的物料到没到位。

他中午不去食堂，而是端着一个不锈钢饭盒到车间外面的吸烟区吃饭。那里是生产一线的小组长们扎堆的地方，男人们蹲在墙角扒饭，烟夹在耳朵上，话题永远是两个：干活和钱。赵峰往地上一蹲，黑胖的身形倒也不违和，掏出自己带的酱牛肉分给旁边的人，一来二去就聊开了。一个叫老廖的冲压班组长跟他抱怨过一回：“赵总你说，我们加班加得裤腰带都勒断了，结果发工资的时候加班费少算了两百。找谁？找我们主管，主管说人事算的。找人事，人事说主管报的考勤有问题。两头踢皮球，踢了仨月了。”赵峰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行字。

下午三点，他会准时出现在办公楼二层的茶水间。那个时间段是各部门文员和内勤扎堆泡茶的时候——采购部的、销售部的、人事部的、行政部的，几个小姑娘端着花花绿绿的保温杯围在水吧旁边聊八卦。赵峰端着那个巨大的黑色保温杯凑过去续水，笑眯眯地听她们说话。小姑娘们一开始还有点拘谨，后来发现这个新来的财务总监一点架子都没有，就开始当着他的面聊各种事。谁跟谁在谈恋爱，哪个部门的主管被总经理骂了，采购部最近换了新供应商，销售部谁的提成被扣了在大群里吵架——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像雨点一样落在赵峰的耳朵里，他一个字都没漏。

到第三周的时候，赵峰的备忘录里已经存了几十页的笔记。

他画出了一张非正式的组织权力地图。这张地图上的人名和线条，比人事部花名册上的组织架构图复杂得多。

林墨——董事长，第一股东，公司精神领袖，所有人的主心骨。所有重大决策最终都要她拍板。但从日常运营来看，她已经越来越少介入具体事务了。她的时间被客户、政府、行业论坛切得很碎，真正待在工厂的时间一周不到两天。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对公司的实际控制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向她汇报的人愿不愿意说实话。

马春桦——总经理，林墨之外最有实权的人。专业、理性、不站队，对谁都一视同仁。她在腾飞没有历史包袱，没有私人关系，做事只看数据和制度。这种人最难对付——你没办法用感情收买她，也没办法用人情绑架她。赵峰在“马春桦”这个名字旁边打了一个星号，写了一个词：需要绕开。

华明——生产副总经理，被吴玉的技术魅力吸引来的人。务实、强势，在生产系统里的威望很高。从计划部到车间，从仓储到物流，他对每个环节都盯得很紧。但华明有一个潜在的弱点：他只管生产。采购、销售、财务这三个横向部门不在他的控制范围内。赵峰在旁边标注：权力集中但边界清晰，不构成全局威胁。

吴玉——第二大股东，技术核心。这个人让赵峰琢磨了最久。从股权上看，吴玉是仅次于林墨的第二大股东。但从实际权力来看，吴玉几乎不参与任何管理决策。他整天待在实验室里，开会不发言，发言也多半是“你们定就好”。他的权力是名义上的，不是实质上的。但赵峰注意到一个细节——林墨对吴玉的态度跟对其他人不一样。她不催吴玉开会，不压吴玉交报告，甚至当马春桦在管理上提出对吴玉的质疑时，林墨总是第一个替他解释。“吴工就是这样的人”——这句话赵峰从林墨嘴里听到过至少三次。一个不争不抢但始终被创始人保护的人，值得关注。

王辉——第三大股东，只做政府公关，不任职。这个人几乎不在公司露面，一个月来开一次会就走。但赵峰查到王辉在腾飞的投资额和持股比例之后，心里就明白了——这是一个半退出状态的投资人。政府关系的资源他还在用，但精力和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不足为虑。

最后一页笔记，赵峰标了一个单独的名字。

林薇。

采购总监，第四大股东，林墨的亲妹妹。赵峰对林薇的研究花的时间比任何人都多。他把她经手的采购合同全部调出来翻了——不是正式调阅，而是在财务部内部说“了解一下供应商情况”，让成本会计把近一年的大额采购合同清单打给他。他看了三天，然后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条采购金额的时间轴。从林薇当采购总监到现在，经她手的采购总额翻了三倍多，供应商数量也在涨，但供应商的集中度在提高——越来越多的单子流向少数几家核心供应商，其中最大的一家就是恒达精密。

更让赵峰感兴趣的是另一点：林薇和马春桦的关系。他入职以来观察到的几次管理层会议上，林薇对马春桦的态度始终是礼貌的、配合的，但那种礼貌带着一种刻意的距离感，就像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表面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伸手碰到的永远是冰的。

有意思。

第四周，赵峰做了一件他计划了很久的事。

他在午休时间去了采购部。林薇正在办公室里看供应商的季度评估报告，赵峰敲了敲门框，端着两个纸杯站在门口。一杯是他自己的黑咖啡，另一杯是拿铁——他提前问过采购部的文员，林薇喝咖啡不加糖，只加奶。

“林总监，方便吗？聊几句。”

林薇抬头，看见是他，嘴角浮起一个很浅的笑容。那个笑容和她在正式场合的标准微笑不一样——更放松，更随意，像是面对一个早就认识的熟人。

“赵总，请坐。”

赵峰在林薇对面坐下，把拿铁推到她面前。林薇看了一眼咖啡，又看了一眼赵峰，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还记得我喝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