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财务总监（第1页）

财务的问题，是在股权重组之后集中爆发的。

先是审计的事。马春桦入职之后，提出要做一次全面的内部审计，摸清家底。结果审计组进驻的第三天，带队的注册会计师就给马春桦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挂断之后马春桦直接去了林墨的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固定资产这一块，账实不符。”马春桦把审计报告放在林墨面前，手指点在资产明细那一栏，“我们账上有六台数控机床，实物只有五台。少的那一台账面上还挂着折旧，实际上两年前就报废了，一直没做资产减值处理。还有那套旧的热处理设备——去年搬厂的时候根本没搬过来，卖给收废铁的卖了八千块钱，这笔钱入了公司的银行账户，但账面上这套设备还在，原值列着将近四十万。”

林墨翻着报告，每一页都有红笔标注的问题。固定资产减值没有做、应收账款坏账没有计提、存货跌价没有核算——这些她看不太懂的专业术语，在马春桦的解释下一点一点露出了真面目：腾飞的财务报表，从来没有真正反映过公司的实际财务状况。

“以前我们的账是谁做的？”马春桦问。

“第三方财务公司。”林墨揉了揉太阳穴，“从创业开始就用他们。那时候公司小，一个月几百笔流水，他们做账报税够了。后来做大了，流水从几百笔变成几千笔，他们还是那套做法——把发票和银行流水拿过去，月底出一份报表。至于报表准不准、有没有反映真实情况，没人管。”

“不是没人管，”马春桦纠正她，“是没有专业的人来管。第三方财务公司做的是代理记账，他们的目标是帮你报税，不是帮你做财务管理。现在腾飞的年营收超过两亿，固定资产几千万，应收账款上千万——这个体量，必须有自己的财务总监。”

林墨把审计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是初春灰蒙蒙的天，停车场上有货车在卸货，叉车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

“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她问。

马春桦想了想，正要开口，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林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采购部的月度预算表。看见马春桦也在，她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自然地走进来，把预算表放在林墨桌上：“姐，下个月的采购预算，需要你签个字。”

林墨拿起来翻了翻，签了字。林薇接过去的时候，目光扫到了桌上的审计报告。她的视线在封面上停了一秒，然后抬头问：“审计有问题？”

“财务上有些漏洞。”林墨没有隐瞒，“固定资产账实不符，资产管理也比较混乱。我们在考虑招一个财务总监。”

林薇把预算表收进文件夹，忽然说：“财务总监的话，我认识一个人。”

马春桦的目光移到了林薇身上。

“谁？”林墨问。

“赵峰。以前在宏远汽配做营销财务经理。宏远就是那个在华东做汽车精密零部件的上市公司，年销售额十几个亿的那种。”林薇说得很自然，语气像是在推荐一个偶然认识的前同事，“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之前在采购联合招标的时候认识的。他对制造业的财务管控很有想法，尤其是财业结合——财务怎么跟业务打通，怎么用财务数据倒逼业务改善——这些他讲起来头头是道。”

“上市公司的人，为什么愿意来我们这种中小企业？”马春桦问。

林薇转过头来看着马春桦，嘴角微微弯起：“他被宏远辞退了。”

办公室安静了一拍。

“据说是内部斗争。原来的CFO跳槽去了竞争对手那里，临走之前清理了一批老部下，赵峰就是其中之一。”林薇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语气里不带任何褒贬，“人现在赋闲在家，我上个月跟他吃了一次饭，说是正在看机会。他觉得腾飞这种快速成长期的企业，比成熟上市公司更有发挥空间。”

马春桦没有接话。她看着林薇，林薇也看着她。两人之间隔了两米的距离和一张办公桌，眼神交汇了不到一秒，然后各自移开。

“可以见见。”林墨说。她当时没有多想。妹妹做采购这几年，和财务打交道最多——比价、谈合同、对账、付款，每一件事都要经过财务。她认识一两个财务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赵峰来面试的那天是周三下午。他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林墨正好站在窗前接电话。隔着玻璃，她看到一个黑胖的中年男人，身形敦实，肩膀很宽，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深蓝色西装，领口勒得有点紧，走路的时候步子很沉，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地响。

他的面相——林墨不知道为什么，第一反应是“这个人不好惹”。赵峰的五官不算难看，但组合在一起有一种天然的压迫感：眉毛粗而压得低，眼窝偏深，嘴唇薄而紧抿，下巴往前突出，整张脸的肌肉走向像是被某种持续的紧张感固定住了。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就像在发怒。

但他笑起来完全不一样。赵峰进会议室之后，和马春桦握手、和林墨握手，脸上绽开的笑容真诚而热络，眼睛眯成缝，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那一瞬间，刚才隔着玻璃看到的那种凶狠像被按下了开关，消失得干干净净。

“林总，马总，久仰久仰。”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装订整齐的简历和一份打印件，“这是我准备的腾飞财务现状分析，因为拿不到内部数据，全部基于行业公开信息和天眼查上的工商数据做的推算。不一定准，但大方向应该不会差太多。”

林墨接过那份分析报告，翻了两页就抬起了头。她下意识看了马春桦一眼，马春桦也在看她——两人的眼神里是同样的惊讶。

赵峰的分析报告里，把腾飞的业务模式、成本结构、现金流特征、行业税负水平全部做了推演，甚至根据雨思的公开采购数据反推出了腾飞大概的营收规模。每一页都配有图表和注释，逻辑严密，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这份报告的准备程度，远超任何一个面试者会投入的心思。

“赵先生，”马春桦把报告放下，“你说一下你对腾飞财务管理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