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年会（第2页）

小邱接过话筒，嘴巴张了好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台下有人喊：“小邱别怂！”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憋出了一句：“我、我那天找陈总讨工资的时候，以为这个公司完了。后来我才知道，好公司也会犯错，关键是犯了错能改。”他顿了顿，忽然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谢谢林总和陈总！”

林墨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把装着两千元现金的红包双手递给小邱，然后抱了抱他。台下掌声如雷。

十位优秀员工依次上台。有在腾飞做了三年的老质检，有刚入职就拿了技能比赛第一的年轻操作工，有连续半年没请过一天假的包装组阿姨。每一个人的故事马春桦都提前整理成了颁奖词，念到谁的谁就红着眼眶上来。最后一位优秀员工是仓库主管老葛，马春桦在颁奖词里写道：“他守住了公司的家底，在仓库爆仓的时候没有推卸责任，而是一个人在堆满原料的过道里站到了天黑。”老葛上台的时候走得很快，但接过红包的时候手在抖。他对着话筒只说了一句话：“我以前在三个厂干过，腾飞是第一个把我的话当话的地方。”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接下来是优秀供应商表彰。

林薇作为采购总监上台宣布获奖名单。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连衣裙，头发盘了起来，化了精致的妆。她站在台上的时候，林墨注意到妹妹的站姿很直——直得有些僵硬。

“腾飞能走到今天，离不开各位供应商伙伴的支持。”林薇的声音平稳而清晰，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年度优秀供应商——恒达精密制造有限公司。严老板，请上台。”

严老板从嘉宾席站起来，笑呵呵地走上台，接过林薇递来的证书和两万元支票板。林墨注意到林薇在递支票板的时候，嘴角的笑容维持得很标准，但笑意没有抵达眼睛。

“严老板，请给我们说两句。”林薇把话筒递过去。

严老板清了清嗓子：“我跟腾飞合作了两年。两年前林总来找我的时候，我说你这个小厂能有多大量？现在我想跟林总说——你有多大量我都能跟得上！”台下一片叫好声。严老板又补了一句：“我还得特别感谢林薇总监。我跟很多厂的采购打过交道，林总监是我见过最认真负责的采购，没有之一。”

林薇笑着点头致谢，得体地退到台侧。林墨坐在第一排，远远地看着妹妹，觉得她的笑容有些发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可能是妹妹今天太累了——筹备年会的事林薇也出了不少力。

晚宴开始之后，大棚里彻底热闹了起来。工人们挨桌敬酒，销售部的年轻人划拳拼酒闹成一团，陈宇被几个老客户围着灌，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吴玉难得地从角落里走了出来，被几个技术员拉着喝了两杯，然后坐在那里发呆。

林墨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过去，走到每一桌都有人站起来拉她合影。有人拿手机，有人举自拍杆，她的笑容被闪光灯定格了一次又一次。走到生产部那桌的时候，几个小伙子齐刷刷站起来喊了一声“林总好”，声音大得把旁边的供应商都吓了一跳。林墨笑着让他们坐下，一个一个叫名字问最近的情况，问到谁谁都是一脸惊喜——董事长记得我的名字。

没有人注意到林薇。

她坐在前排靠边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红酒。有人过来敬酒她就站起来碰一下杯，抿一口，然后坐下。她的目光隔着好几桌人，落在被一群优秀员工围在中间的姐姐身上——林墨正被老葛拉着说话，老葛大概喝多了，声音很大，隔了几桌都能听见他在说“林总，这辈子跟着你干值了”。周围的人都笑了，林墨也笑了，眼眶红红的，眼角的纹路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亲切。

林薇端起酒杯，透过深红色的酒液看过去。曲面折射让姐姐的脸变了形——笑容被拉宽，眼睛被扭曲，整个人变成了一幅不真实的画。

原来姐姐在她眼里，从来都是扭曲的。

放下酒杯的时候，林薇的手指在桌布的边缘轻轻捻着。她旁边坐着一个供应商的代表，殷勤地给她倒酒：“林总监，腾飞能做到今天这个规模，你的功劳也不小啊。”林薇转头对他笑了笑，笑容温和而得体。

“哪里，”她说，“我只是做分内的事。林总才是指路的人。”

声音平稳，语调恰好。说完她站起来，端着那杯几乎没动的红酒，悄悄离开了大棚。

外面风很冷。满院的红灯笼被风吹得齐齐往一个方向倾斜，流苏扫在灯笼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林薇站在大棚外面，掏出一支烟点上。她平时不抽烟，这根是刚才从陈宇桌上拿的。她吸了一口，被呛得皱了下眉，但没有咳嗽。她只是夹着烟，看着烟雾被冬夜的冷风撕碎，然后仰头看着夜空中腾飞的LOGO——灯火通明，亮得刺眼。

大棚里传来一阵更加热烈的欢呼和掌声。大概是陈宇上台开始抽奖了，林墨在台上配合他，夫妻俩一唱一和，把年会的气氛推到了最高潮。

林薇没有回头。她把烟掐灭，拢了拢外套，独自走进冷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