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爆仓（第2页）

从仓库出来，林墨沿着车间通道走了一遍。越走，心越沉。

车间外面的通道上，老葛说的那车“实在没地方放的料”就堆在那儿。不锈钢管，大概是四五个标准托盘的体量，用绿色防雨布简单盖了一下，但防雨布太小，最底下一层的料全部露在外面。叉车通道被堵了个严严实实，远处的装卸区有工人蹲在叉车上抽烟，叉车熄了火，因为料送不进去。

走到热处理区的时候，林墨看见吴玉站在操作台前，面前的生产报表翻开着，他握着笔的指节发白。炉子是停的，操作工三三两两靠在墙角，没人说话。

“吴工。”

吴玉回头看见她，把笔一搁，语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林墨极少在他身上看到的东西——失望。

“铝棒断料了。热处理今天只开了半天，下午全线停工。你跟我说的那批急单——明天要交的——还没做完。”

“铝棒？仓库里铝棒——”

“仓库里的铝棒不是我需要的规格。”吴玉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实验报告，“我这周要的是T6状态下的特定规格铝棒，库房里堆的全是普通铝棒，都不是这个规格。”

“没人跟你们确认规格？”

“确认了，”吴玉转回去，翻了几页报表，“采购部说可以调整订单试试。但我们的订单体量没那么大，要提前做计划，有时候不一定能调。然后就没下文了。”

他摘下护目镜，用袖子擦着镜片。林墨认得这个动作——上一次他这么擦镜片，还是三年前做雨思样品卡壳的时候。但那次他在想办法，这次他的眼里什么都没有。

“林墨，”吴玉说，没有叫她林总，“我不懂管理，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进料的规格都不对，再好的热处理工艺也没有用。”

林墨站在停转的热处理炉前，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被越吹越大的气球前。每一寸表皮都绷到了极限。

那天下午，林墨终于拨通了林薇的电话。电话那头林薇的声音听起来很忙，背景音嘈杂，像在供应商那里。

“姐？什么事？”

“仓库爆仓了。产线停工了。吴玉要的铝棒规格不对，车间外面的通道被原料堵了。”林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采购量为什么这么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薇的声音响起来，语气很平静，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姐，我这是在做战略备货。现在原材料价格处于低位，下半年肯定要涨。趁现在多囤一点，到时候能省很多成本。你是知道的，很多大公司都在这么做。”

“战略备货没问题，”林墨说，“但是备货量要跟实际需求匹配。吴玉那批急单的铝棒断料了，仓库里堆的不是他要的规格。进料之前有没有跟生产确认过规格？”

“确认过。”林薇的语气还是那么平，“但我没办法，有些物料如果单独为一批急单订购，起订量不够，价格贵不说，供应商还不一定接单。”

林墨攥紧了手机。

“以后超过常规采购范围的单子，必须我亲自批。”她说，“这是流程。”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林薇说了句“行，按你说的办”，挂断了电话。

挂得很快。快到林墨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

当天傍晚，林墨一个人回到仓库。老葛已经下班了，仓库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昏暗的灯。她推门进去，在堆满原料的过道里慢慢走着。铜棒、铝板、螺栓、轴承、切削液——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是用真金白银买回来的，现在它们挤在一起，没人管，没人用，互相压着、锈着、发霉着。

她走出仓库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吴玉的热处理炉安静地蹲在车间尽头，今天少做了一炉。

搬进二十亩地的新厂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最怕的是订单不够多。现在她知道了。

订单够多才是最大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