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马跑断腿官磨破嘴都不如陆姑娘在算盘上轻轻一(第1页)
随着韩黑虎在保价单上那重重的一笔,山口处的火把开始一杆杆熄灭,长龙般的牛车队在官兵和马帮的护送下,开始缓缓向着漆黑的远方开拔。
而在临桂县城西百工坊的那栋二楼雅间里,靠窗的位置上,陆倾城正端着一杯已经彻底放凉了的雪顶云雾茶。她那一身月白色的缎裙在微弱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清冷,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毫无波澜地看着乱石滩山口那渐渐散开的马帮火光。
雅间的正中央,一张巨大的红木长桌上,正发生着一幕让任何大盛朝正统读书人都会觉得斯文扫地的荒唐景象。
大盛朝从五品的省城理问高士廉大人,此刻正毫无官仪地趴在长桌上。他将那身藏青色的补子官服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了两只干枯焦黄、长满老人斑的手臂。在他面前,摆着一柄极其精细的纯银小药秤,以及一只由赵阔刚刚从楼下账房搬上来的、沉甸甸的熟铁大箱子。
箱子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全是今天百工坊从各路客商手里刚收上来的、成色最足的碎金子和通达钱庄开出的见票即兑活银条。
“九钱八分……这颗成色极好,少说也有足色九成九。”高士廉一边用那双细长的三角眼死死盯着秤杆上的刻度,一边从干瘪的嘴唇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那动静听着,活像是一只在深夜里偷油得逞的老家贼。
“东家,高大人,韩黑虎这头塞外野驴彻底被咱们拴在桩子上了。”赵阔擦着满脑门子的热汗,屁颠屁颠地从楼梯口挤了进来。他那张原本就因为肥胖而显得有些滑稽的脸上,此刻满是一种近乎扭曲、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崇拜之色:
“那黑瞎子一开始瞧见咱们全额理赔,眼里那贼光闪得,恨不得半道上就自己把货给劫了。可等韩文清把那三条防诈死律一念,尤其是听到‘对钢印编号’和‘拿三成死伤或者土匪人头对账’时,那脸白得跟抹了生石灰似的!最后不仅不敢动歪心思,反倒为了图这个全额保价的安心,连原本准备去越州贩生药的三百两现银,也一股脑全砸进咱们商会当保价规费了。东家,您这招‘先开天价诱饵、再悬断头利剑’的做派,真真是神仙手段!”
赵阔一边说着,一边极其隐蔽地向长桌上的高士廉使了个眼神,随后压低声音嘿嘿冷笑道:“这一进一出,两成货值的保价银直接把咱们的账房给堆满了。徐家以前折腾了五十年,每次出货都跟求爷爷告奶奶似的去拜托马帮,哪见过这种还没出府城,中间商就先把两成干股银子双手奉上的场面?有了这三条死律,韩黑虎不仅不敢诈保,在路上指不定比疼他亲儿子还疼咱们的货。谁要是敢动盛世的一瓶药,他黑虎马帮为了不承担‘诈伪忤逆’的嫌疑,绝对会抢在官府前头跟人拼命!”
高士廉听到这里,老脸上堆起了一抹极其受用的笑容。
他缓缓直起那有些歪斜的腰杆,看着站在窗前、身影文弱却显得无比高大冷峻的陆倾城,由衷地赞叹道:“陆东家,本官在省城衙门里看了二十年的账目,也得说一声佩服。原本本官还担心,这全额理赔的口子一开,若是沿途刁民和黑心商贾勾结,咱们理问衙门和通达钱庄得派多少暗探去满山抓贼?如今倒好,你这一张契约纸、几条死规矩,生生把全岭南最桀骜不驯的马帮,变成了咱们盛世商会最忠诚的缉私队和看门狗。高,实在是高!”
高士廉这一番话说得极其响亮,活像是在给百工坊的生铁大锅炉伴奏。
“高大人过奖了。既然拿了朝廷的红凭,咱们盛世商会自然要规规矩矩地给朝廷办差。徐家留下的摊子大,单靠这点清凉膏和防瘴散,还喂不饱省城大人们的胃口。”
陆倾城缓缓转过身,随手将那杯放凉了的雪顶云雾茶搁在窗台上。她那张精致到近乎冷酷的脸上,没有任何因为胜利而产生的喜悦,那一双眸子里闪烁着的,全是由无数冰冷数据重组而成的工业理性:
“赵阔,徐家在城南那两处空出来的原材料库房,里面囤积的药材盘点得如何了?”
赵阔连忙从怀里摸出一本沾着干涸血迹的账本,显然是从徐家某个管事手里强行“要”过来的。他翻开账本,神色一正:
“回东家的话,都查清楚了。徐万海那老狗虽然心黑,但他那两个库房里的东西确实是好货。里面除了制造普通熏香的檀香木、芸香草,最要紧的是有整整两千斤从交趾国贩运过来的‘上等白蔻饼’、以及三百箱用来制作‘百草膏’的熟附子和沉香木。这些东西徐家原本是准备等下半年两广防瘴军需招标的时候,拿去糊弄总督府的。如今这些药材全被咱们盛世以‘清查反贼私蓄物资’的名义给查扣了,今天白天,王大牛已经带着匠人们把这些东西全部打碎,掺进了咱们第二批流水线的出货里。”
说到这里,赵阔有些迟疑地看了陆倾城一眼,声音低了下去:“不过……东家,咱们盛世现在的买卖,虽然加上了徐家这些百草散和苏合香,但底子终究还是太单一了些。说白了,全靠着岭南道这穷山恶水里的瘴气和蚊虫在发财。万一到了秋冬季节,天气转凉,这清凉膏和防瘴散的销路,怕是得缩水七成。到时候,高大人这边每月的规费……”
高士廉一听“规费缩水”四个字,那一双细长的眼珠子登时有些不自然地鼓了起来,死死盯着陆倾城。对他来说,现在谁敢动盛世商会的账本,那就是在刨他们高家的祖坟。
陆倾城听了,却只是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低笑。
她缓缓走到长桌前,那葱白细长的指尖在大盛朝那张粗糙的疆域图上轻轻一抹,最后,精准地扣在了金陵城和扬州府的交界处——那片代表着整个大盛朝最富庶、人口最稠密的江南腹地。
“单一?赵阔,你的格局,什么时候变得和徐万海一样,只能看见这几个山头了?”
陆倾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这天底下的香料和药理生意,在旧时代的行商眼里,是‘防病治病’的生药;但在我眼里,它们只有两个名字——一个是‘工业标准化刚需品’,另一个是‘高附加值奢侈消费品’。”
她转过头,看着有些听呆了的高士廉和赵阔,冷冷道:“岭南的蚊虫会因为秋冬而死,可江南秦淮河上的那些达官显贵、秦楼楚馆里的红粉佳人,他们身上的那股子奢靡气,到了冬天只会烧得更旺。徐家以前用的那些死猪油制作方法,在府城能骗骗苦力,到了秦淮河连洗脚水都算不上。但我手里的这二十四口复式蒸汽大锅炉,不仅能提纯薄荷,同样能用那些交趾白蔻和沉香,提纯出在这个世界上从未出现过的‘纯净精油香水’!”
陆倾城的指尖在金陵城的那个红点上狠狠一按,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徐家腾出来的那些铺子和牙行柜台,顶多只能算是个跳板。告诉王大牛,从明天开始,百工坊停止招收那些只会出死力的普通流民。让他在临桂县和桂州府城的布告栏上,连夜贴出盛世商会招工的红榜。这次我们不招苦力,我们要招募整整一千个‘懂算盘、会记复式流水、能辨别各州府十三种方言’的落第秀才、破产账房、以及各大私焙坊里因为东家倒闭而流落街头的管事!”
站在一旁的韩文清听到“落第秀才”四个字,浑身猛地一震,一双藏在长袖里的手,不知不觉间已经死死攥成了拳头。他太清楚大盛朝这些底层读书人的处境了。十年寒窗,一朝落第,在官府眼里是流外废人,在乡绅眼里是蹭吃蹭喝的无用书生,除了去给豪强当师爷,连一碗饱饭都吃不上。
而陆倾城,现在是要把全岭南的这群“文明遗民”,全部充填进盛世商会那庞大的销售和财务骨架里去!
“文清,等高大人回了省城、把那份‘边贸专属税榷试点’的呈文批复下来,我要在三个月之内,把咱们‘盛世’的财务、物流、和流水线作坊,开进江南织造局的肚皮里去。高大人,到时候您在省城能拿到的分红……可就不是这一千两碎银能比得了的了。”
高士廉听得半边身子都酥了,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那力道之大,震得怀里的碎金子发出一阵清脆的交织声:“陆东家放心!本官明天一早就启程回省城!谁要是敢在省城大人的面前挡了盛世商会的路,本官就用理问衙门的大枷,活活套死他全家!”
夜色更深了,西郊百工坊内,那二十四口高大的生铁蒸汽大锅炉,依然在黑夜里如同钢铁巨兽般发出“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