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两百辆粮车运回来的除了匠人还有三十个冤大头（第1页）

黄昏，临桂县城西的乱石滩上，夕阳将连绵的灕江水染成了一片近乎壮烈的胭脂红。

百工坊那两尺厚的夯土大围墙下，两百辆广盛源的大木粮车已经卸完了最后一批生铁锅炉。四百名从府城连夜“抢救”回来的熟练香匠，正端着大号的粗瓷大碗，蹲在工坊前的空地上狼吞虎咽。

大锅里熬的是加了整整三层猪板油的精米干饭，大块的红烧猪头肉炖得软烂黏糊，酱汁顺着工匠们满是老茧的指缝往下淌。这群在府城熬了大半辈子的手艺人，哪里见过这种一落地就给肉吃的“土匪东家”？一时间，整个乱石滩上除了吸溜米饭的声音，便只有一阵阵因极度满足而发出的叹息。

“都慢点吃！后厨大娘那还腾着两口大锅呢，肉管饱，饭管够！诸位放心，大家的家小，愿来的东家也会一并接过来安置，大家尽可安心。”

王大牛手里的长烟袋在鞋底板上狠狠敲了敲，一张饱经风霜的黑脸上全是压不住的得意。他一边看着那些刚从车上抬下来的生铁大锅，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这百工坊的家当又翻了几番。

而此时，工坊二楼的雅间内，长桌上的气氛却远没有外面那般热烈。

陆倾城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柄极为精细的生铁小锉刀，正不紧不慢地修剪着自己的指甲。长桌中央，三十份按满了鲜红指印、字迹工整得如同临摹字帖一般的“债转股确权书”，被韩文清用一方青石镇纸死死压住。

赵阔瘫坐在一旁的椅子里，整个人像是刚从水桶里捞出来的一样，一边用帕子抹着脖子上的肥肉，一边喘着粗气：

“东家……我的好东家诶。今儿个在太白楼，章老九他们那帮老家伙按指印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这三十份红契一拿回来，广盛源在府城的账房先生连算盘都给拨拉冒烟了。按您的吩咐，债务打五折，四千两银子折算成‘盛世聚香阁’新字号的两成干股。可……可我这心里还是直打鼓啊。”

赵阔一屁股挪到桌案前，压低了声音，一双小眼睛里满是精明与焦虑的拉扯：“那可是三十家把持着府城金融、粮油、药材行当的坐地虎啊！咱们这一招‘借尸还魂’，虽然名正言顺地把他们绑在了咱们的货车上，可新字号的‘两成干股’，每个月可是要真金白银地往外分红的。咱们百工坊的二代琉璃香成本虽然只有二十文，但要是被这帮老狐狸摸清了咱们的底细，他们反手在府城自己仿造一个一模一样的复式锅炉，咱们这两成干股，岂不是养了一群白眼狼？”

坐在一旁的韩文清听到这里，原本正在整理账册的手也微微一顿，抬起头看向了陆倾城。

作为读过圣贤书的文人，韩文清在经历过前几日的政治风暴后，对陆倾城的手段已经到了近乎盲目的崇拜地步。但他同样清楚，商场上的“利益捆绑”是最不牢靠的绳索。今天章老九会因为手里拿着废纸欠条而对盛世商会低头，明天只要他发现了能绕开百工坊赚大钱的路子，通达钱庄的那帮长驻账房，绝对会变成第一批在背后捅刀子的刺客。

“仿造？”

陆倾城修剪指甲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她缓缓抬起那一双幽深如古潭的黑眸，唇角挂着一抹前世在华尔街主持跨国垄断案时才有的、近乎残酷的冷笑：

“赵掌柜，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把聚香阁那二十四口复式锅炉，连同四百个香匠一根头发都不剩地全拉回临桂县？我是在稀罕徐家那几口生铁烂锅吗？”

赵阔一愣，有些结巴地答道：“不……不是为了扩大产量，在三天之内把府城的窟窿给填满吗？”

“那只是糊弄章老九他们的借口。”

陆倾城站起身，走到那一排摆放着白瓷小碗的木架前。窗外的晚风吹进来，带起她藏青色麻裙的下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到有些刺鼻的纯净薄荷香气。

她用竹签挑起一抹近乎完全透明的冰片碎晶，在灯火下冷冷地端详着：

“大盛朝的工匠，一辈子最自豪的就是所谓的‘祖传手艺’和‘听声辨火候’。徐家培养出来的这四百个人，确实是整个岭南道上最顶尖的熟练工。但他们的手艺，在‘标准工艺流程’面前，一文不值。”

陆倾城将竹签甩进废水桶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昨天晚上，那四百个匠人一进百工坊，我就让大牛把他们打散了。净料房的去烧火，火房的去洗干草，原本在聚香阁里掌握着‘配方核心’的那六个一等香头，现在全被我关在后院，每天的任务只有一件事——在不给看锅炉结构的前提下，用舌头尝尝每一批蒸馏出来的清液纯度。”

“这叫‘工序剥离与核心技术保密’。”

在这个还没有“专利法”和“流水线”概念的封建时代，行商之间防范抄袭的唯一手段就是把配方当成传家宝，藏在族谱里。徐万海自以为防范得极好，可他死都想不到，他的大管家钱买办，只因为一次偷采薄荷的漏洞，就被陆倾城顺藤摸瓜，用大盛朝最恐怖的政治红线连根拔起。

而陆倾城防范抄袭的手段，比徐万海高明了整整一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