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阎王打架遭殃的往往是半夜赶路的钱买办(第1页)
六月初九,夜深。
临桂县衙的班房里灯火通明,而城西百工坊二楼的雅间内,却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
窗外,原本黏稠的夏夜陡然刮起了穿堂的冷风,吹得长桌上的账册哗啦啦作响。赵阔坐在一旁,虽然屋里放了消暑的冰盆,但他额头上的大汗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砸,一张胖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惨白如纸。
“东家……韩先生……我这心里总觉得悬得慌啊。”
赵阔一屁股挪到陆倾城案前,压低了声音,连呼吸都带着颤抖:“咱们今儿个让董班头把‘谋反私通、盗采军资’的脏水泼到了徐家头上,这招借刀杀人确实是狠。可……可二位别忘了,前些天在这一间屋里,咱们盛世商会,才刚刚作价三千两现银,借给了徐子舒啊!”
赵阔越说越急,手指在红木桌面上狠狠敲了两下:“那可是白纸黑字的借贷红契,上面按着徐子舒的血手印,也盖着咱们盛世商会的大印!如今徐家的钱买办在山里运物资,指不定明后天就要被当成反贼同伙给一网打尽。这要是查下来,官府发现徐家用来雇车马、买‘物资’的银子,竟然是咱们盛世商会给的……这通匪的罪名,岂不是要把咱们自己也给装进去了?!”
一旁的韩文清听到这里,神色也微微一紧,本能地看向了桌案后正借着灯光核对账目的陆倾城。
在这个时代,通匪谋反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官府办案,向来是顺着银钱的流向来定罪名。盛世商会借钱给徐家,在不知情的旁人眼里,确实极容易被构陷成“资助叛匪”。
然而,陆倾城却连头都没抬。她用指尖轻轻捻过一页账纸,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响起,带着一种让赵阔瞬间安静下来的沉静:
“赵掌柜,你做了三十年的大盛朝买卖,怎么一遇到官府的差遣,脑子就成了一锅糨糊?”
陆倾城缓缓放下手里的炭笔,抬起那一双幽深如古潭的黑眸,唇角挂着一抹算无遗策的嘲弄:“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让韩文清在给徐子舒的那份借贷红契上,把利息定得那么高?为什么一定要让他把城南的作坊和四百个香匠的卖身契做成‘确权质押’?”
赵阔一愣,有些结巴地答道:“不……不是为了半个月后,顺理成章地强行把聚香阁给兼并过来吗?”
“那只是利,不是名。”
陆倾城站起身,走到长桌前,将那份原本由徐子舒签下的借契存根甩到了赵阔面前:“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上面写的是‘盛世商会资助徐氏行商’,还是‘徐氏濒临破产、恶意举债,强取豪夺商会保证金’?”
大盛朝的契约文书,字斟句酌。陆倾城在前世见过了太多利用法律条文进行恶意做空和恶意质押的资本官司。前天下午,她让韩文清草拟的那份契纸,其底层逻辑根本不是普通的“民间拆借”,而是一份教科书般的“恶意欺诈抵债契”。
“这份红契,第一句写的便是‘因徐氏聚香阁此前在盛世商会认筹无度、致使商会现银被徐氏强行占压’。”
陆倾城白皙的指尖在契纸的第一行狠狠一划,字字如刀:“这笔三千两的兑条,在律法层面上,根本不是我们主动‘借’给徐家的。而是徐子舒在得知原材料断绝、聚香阁即将崩盘的情况下,为了不被通达钱庄查封,主动来到临桂县,以‘用城南两大作坊和四百匠人做抵押’的强横姿态,从我们这个草台商会手里,强行‘要’回去的过桥银!”
“更要命的是……”
陆倾城冷笑了一声,转头看着韩文清:“文清,你今晚去县衙给柳知县送文书的时候,可曾顺便把这份借契的复本给送过去备案?”
“回东家,小的办得利索。”
韩文清上前一步,眼里满是惊叹与敬畏:“小的今晚一进县衙,便主动找柳知县哭诉,说府城徐家势大欺人,明明在咱们这下了两千盒的订单,却又在背后搞小动作,逼得咱们不得不把保证金退给他们三千两,还强行按了作坊抵押。小的在柳知县面前把这借契一按,柳知县当场拍了桌子,骂徐万海是个强买强卖的兵匪恶霸,并亲自在咱们的留底合同上,盖了临桂县衙的‘民政备查章’。”
轰!赵阔脑子里最后的一根弦,终于啪的一声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