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夜(第1页)
木屋里煤油灯昏昏晃晃,陈意梨陷在梦魇里,杂乱的往事一股脑涌上来。
在别人听苦情歌的年纪,陈意梨听她。
她好想好想从方如玫口中听到那句妈妈爱你。
不是礼物,不是转账。
是她在姐姐每一次被夸奖时,每一次被母亲揽进怀里时反复在脑子里拼凑却始终没有亲耳听到的四个字。
可方如玫不爱她。这个事实她用了十几年去否认、去挣扎、去试图推翻,最后发现它是一堵没有缝的墙。
在知道方如玫为什么不爱她之后,陈意梨消极了很长一段时间。
知道了原因并不会让伤口愈合,只会让疼痛变得更加具体。
因为这件事变成了有解释但无法改变的事。
那段时间陈意梨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她按时上下学,按时吃饭,按时洗澡,作息规律,只是不再投入任何多余的情绪。
陈意梨每天反复想的是同一个问题:如果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伤害,那我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
直到季清悦发现她的状态不对,她说家里给她报的兴趣班太多了,一个人上不完,非拉着陈意梨陪她一起去体验,帮她分摊课业压力。
陈意梨知道她的心思,没有拆穿。
她不想去,但季清悦把她的手腕拽得太紧,紧到她没有力气拒绝。
然后她接触到了小提琴。
那天季清悦拉着她去试听了一节小提琴课,老师是个刚从音乐学院毕业的年轻人,在琴行里做兼职教学,没什么名气。
季清悦听了一半就开始打瞌睡,陈意梨却从第一个音符开始就没有移开过目光。
小提琴发出的声音能当主唱也能伴奏,高音区亮得像一束光,低音区沉得像一个人的心跳。
她盯着琴弓在琴弦上来回摩擦的动作,身体本能地想把它拿在手里。
季清悦看到陈意梨终于有了点生气,高兴坏了。那年陈意梨生日,她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一把入门级的小提琴送给她。
包装盒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是季清悦歪歪扭扭的字:大梨子,生日快乐。
她没有立刻开始练,因为她还没有去报名琴行的课,但她每天都会摸一摸琴身,用手指拨一下弦,听那个音在空气里慢慢消散。
那把琴是她灰暗时期里唯一一件不为了讨好任何人的东西。
然后陈绫看到了它。那天陈绫来她房间借一本书,推开门的时候目光扫过琴架,停住了。她什么都没说,看了几秒就走了。陈意梨当时没有多想。
第二天她在学校接到了方如玫的电话。母亲很少主动给她打电话,她在看到来电显示的瞬间心跳了一下。
她接起来,方如玫的声音比平时冷了一层,没有铺垫,直接砸下来:“你姐学什么你也要学什么吗?你不知道你们这个年纪最讨厌学人精吗?”
学、人、精。
陈意梨在十五岁生日那天收到了妈妈送她的三个字。
那天回家,她把小提琴从琴架上取下来,用擦琴布从琴头到琴尾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然后她把它放进了琴盒,扣好锁扣,推进了衣柜最深处。
第二天她把那把琴还给了季清悦,说放在你那里保管,放我房间容易落灰。
季清悦接过琴盒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
直到初三下学期第一轮复习模拟考,陈绫因为长期感冒,成绩掉出了年级前百,而陈意梨依旧稳居年级前三。
那天晚上,陈意梨路过陈绫的房间,门没关严,从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台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