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第2页)
他知道那个人是谁。孙慎之。孙慎之的折子,字迹端正秀气,和他的字确实有几分相似。不是因为他刻意模仿,而是因为他附身孙慎之时,用的是孙慎之的手、孙慎之的笔迹。那个笔迹,多多少少留在了他的肌肉记忆里。
现在他用的是自己的手,自己的笔迹,但某些细微的习惯——起笔的角度,收笔的力度——难免会带出从前的影子。
陈倾看出来了。
“陛下深夜召臣,不知所为事?”江御主动岔开了话题。
陈倾从案上拿起一道折子,递给他。
江御接过,展开一看,是户部关于明年预算的奏报。数字密密麻麻,他一眼扫过去,发现了一个问题——户部预计的明年盐税收入,比今年实际收入高出了三成。
“户部这份预算,”陈倾说,“你觉得如何?”
江御又看了一遍,抬起头:“臣以为,过于乐观了。”
“说下去。”
“今年盐税的实际收入,比去年还低了一成。户部预计明年盐税比今年高三成,这个增幅,除非有重大改革,否则不可能实现。”
“所以你觉得,这份预算是假的?”
江御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一定是假的。也许户部已经有了改革的方案,只是还没有拿出来。”
“那你觉得,户部的改革方案,会是什么?”
江御沉吟了片刻:“臣斗胆猜测,不外乎两种——一是加征盐税,二是清理积弊。加征盐税,百姓负担加重,容易引发民怨;清理积弊,牵扯太多,阻力巨大。户部恐怕两者都不想选,只想在账面上做个好看的数字,应付朝廷。”
陈倾看着他,目光中带上了一丝赞许。
“江卿,你入内阁不到半年,就能看出这些,不容易。”
“臣只是说了实话。”江御低下头。
“实话。”陈倾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涩,“朕很久没有听到实话了。”
殿中安静了片刻。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你回去吧。”陈倾摆了摆手,“雪大,路上小心。”
江御站起身,行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句话——
“江卿,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以前见过?”
江御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他站在门口,背对着陈倾,心跳快得像擂鼓。
“臣……不知陛下何出此言。”
“没什么。”陈倾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的调子,“随便问问。去吧。”
江御迈步走出了御书房。
门外的雪还在下,比他来时更大了。他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腔,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他问我了。”
【宿主,陈倾的直觉一直很准。他感觉到的熟悉应该是精神上的】
“我知道。”江御迈步走进雪中,“但我不能承认。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走出宫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的窗户里还亮着灯,透过窗纸,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雪越下越大,将整座皇城覆盖成一片银白。
而那盏灯,是这片银白中唯一的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