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丝低语(第1页)
江浔回到长明殿时,天色尚未亮透。
烬雪城北门方向的剑光已经敛去,只余一层青白寒色压在城楼上。魔宫十二重门尽数闭合,黑甲卫沿长阶更换防位,甲叶相碰的声音低而齐整。昨夜未撤尽的红绸被风吹得湿冷,贴在檐下,颜色沉得像旧血。
长明殿中没有点大灯。
侍魔远远跪在殿外,不敢近前。殿门合上后,外头所有声响都被隔绝,只剩铜漏一滴一滴落下,空而清冷。
江浔站在殿中,抬手摘下发间旧簪。
黑玉簪落在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那声响像落在冰面上,细微,却使殿中寂静更深了一层。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锁灵环反噬留下的伤口已经合拢,只剩一道极细的黑线伏在皮下。
那黑线并不安分。
它沿着掌纹缓慢游走,像一缕藏在血里的影。行至腕骨时,忽然停住,随即极轻地一跳。
江浔闭了闭眼。
殿外风声忽然远了。
有一瞬,他仿佛又看见望烬楼内那盏低烛,看见君为楚昏沉中垂下的睫,看见药汁从苍白唇角滑落,被他以指背拭去。那一点温度本该早已散尽,却像仍留在指间。
掌心黑线骤然一紧。
江浔扶住案角。
案上并蒂血莲发扣被震得微微一晃,薄红花瓣映着他的手,像一朵开在寒夜里的伤。他低低咳了一声,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生生咽下。
殿中镜面忽然起雾。
雾气从铜镜边缘漫开,凝成一层薄薄白霜。霜中有影子缓慢浮现,先是白衣衣角,再是垂落的发,最后是一双清冷的眼。
那眼睛看着他。
“江浔。”
声音很轻。
与君为楚的声音一模一样。
江浔没有抬头。
“滚。”
镜中人似乎笑了一下。
那笑声极淡,不像嘲弄,倒像许多年前孤月峰上,君为楚偶尔被少年弟子的笨拙逗得无奈时,唇边一闪即逝的浅意。可落在此刻,却只令人心口发冷。
“你不是想听他这样唤你么?”
江浔指节收紧。
黑线从腕间爬上小臂,隔着玄衣也能看见一痕暗影。它没有破肤而出,只贴着血肉缓慢绞动,像在提醒他,世上从来没有白得来的克制。
镜中声音继续道:“他昨夜听见了。”
江浔抬眼。
铜镜里,那道白影立在霜雾深处,眉目模糊,却偏偏有君为楚的神韵。清冷、病弱、沉默,连垂眼时那点不肯求人怜惜的弧度都像。
“他听见你叫他师尊。”那声音道,“你怕什么?”
江浔看着镜中影子。
半晌,他道:“你不像他。”
白影静了静。
江浔的声音很低,也很冷,“他不会这样问。”
镜面霜纹骤然裂开一线。
下一瞬,镜中影子散了,霜雾却没有退。黑线顺着江浔手腕猛地窜起,像被激怒的活物,直逼心口。江浔闷哼一声,单手按在案上,掌下黑玉桌面寸寸结霜。
殿门外有人快步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