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师尊(第1页)
那一声裂响之后,望烬楼里忽然冷了下来。
先是窗纸结霜,霜纹自四角无声蔓开,像有人以极细的银针在纸上描了一枝枯梅。随后是案上烛火一矮,火芯被寒意压得发青,连光都薄了几分。
君为楚扶着窗棂,指节白得几乎透出骨色。
第二道玄清剑光尚未散尽,城门方向又有灵压沉沉压来。望烬楼外的禁制受两方气息牵引,一边抵挡玄清剑意,一边收紧内里的锁灵阵。锁灵环在他腕间亮得刺目,银纹一寸寸没入皮肉,像要将他体内最后一点灵息也压回经脉深处。
他没有出声。
喉间那点腥甜被咽下去,反倒在胸口留下更深的寒。寒意沿着锁灵环往上走,先过腕骨,再入肘弯,最后像细雪灌进心脉。窗外骨灯一盏盏亮起,幽青火色映在他眼底,却照不出一丝暖意。
“仙君?”
侍魔在外间又唤了一声。
君为楚想说无事,唇却动得很慢。那两个字尚未出口,指下窗棂忽然被他按出一道浅痕。旧木经年阴寒,脆得厉害,裂纹细细往下延去。
侍魔终于察觉不对,推门进来。
他只看见君为楚站在窗边,白衣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背影仍是清冷的。可下一瞬,锁灵环银光大盛,君为楚身形一晃,扶着窗棂慢慢跪了下去。
“仙君!”
侍魔脸色骤白,急步上前,却不敢贸然碰他。那银光寒得刺骨,靠近一步,便像有无数细刃刮过皮肤。君为楚垂着眼,睫上覆了一点霜,唇色淡得近乎无血。
“不要惊动……”他低声道。
侍魔俯身去听,才听清最后两个字。
“旁人。”
侍魔眼眶一红,“仙君,这如何瞒得住?”
君为楚没有再答。
案上的黑绢路引被风掀开,背面旧符痕忽明忽暗。那四个字已经隐去,只剩一线极淡的血色,在银纹里缓慢游走。像一条要断不断的细线,勉强牵住一盏将灭的灯。
侍魔终于顾不得许多,转身冲出内室。
“来人!快去长明殿!”
守楼魔卫立刻动了。有人奔下长阶,有人去扣阵铃。望烬楼外,寒风裹着城门方向的剑光,一阵紧似一阵。阵铃响起时,声音并不尖锐,反而低而沉,像雪夜里有人敲响一口旧钟。
君为楚靠在窗下,听见脚步声远去,又听见楼外魔卫压低声音争执。
“尊上有令,今夜任何人不得擅离守位。”
“仙君寒毒发作,若不报,谁担得起?”
后面的话渐渐散了。
他眼前的灯火也散了。
冷意并不急,却极深,像有人将他慢慢按入一片无声雪水里。呼吸经过喉间时,带着细微的疼。他想抬手去拿案上那卷路引,指尖却只碰到一角黑绢,便再也使不上力。
黑绢滑落下来,覆在他手背上。
那上面的旧符痕贴着他的皮肤,微弱地亮了一瞬。
像许多年前,少年江浔把第一张护身符递给他时,极小声地说,师尊若不嫌弃,便收着。
君为楚闭上眼。
楼外忽然安静。
不是风停了,也不是剑光散了。是所有脚步声在同一瞬被压下去,像有人走进来,众人便自然而然不敢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