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日记(第4页)
“嗯。”
“你写我进步了。”
谢予安没有说话。
“你写我不会接受别人对我的好。”
还是没有回答。
“你还写——你不擅长写这种东西。”
谢予安停下翻纸袋的动作。他的手搁在茶几边缘,指尖搭在纸袋口上,没有再动。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听不出情绪的波动。“我不擅长。”
他站起来,转身看着宋晓。金色的眼睛里,竖瞳在室内光线下收得比较窄。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用力咬着后槽牙。
“所以我只能用这种笨办法。记录下来。一页一页。一天一天。”
他朝宋晓走近了一步。
“我不擅长说好听的话。不擅长照顾人。不擅长被人发现我早上四点起来煮粥,因为我怕你醒过来胃疼。”
又近了一步。
“但我擅长记录。记录你说的每一个谎。记录你每一次抖。记录你什么时候进步了,什么时候又退回去了。什么时候怕得要死还是站上去了。什么时候被人给了一点东西,就不知道手往哪里放。”
他停在宋晓面前。距离很近,近得宋晓能闻到他身上从外面带回来的尘土味,还有纸袋上的防虫剂味道。但在他靠近之前,先涌过来的是体温。谢予安的体温比正常人略高,那股热气从他的常服领口蒸出来,混着极淡的洗衣皂味道,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宋晓整个人被裹在那片热意里,耳朵尖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所以你问我笔记本上写了什么。”谢予安微微偏头,目光从宋晓脸上扫过,落在书桌上的笔记本上,又移回来。“我写的是观察记录。也是你。”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宋晓怀里那件作训服,拈起一根粘在上面的线头。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布料的声响几乎听不见。
“每一条都是你。”
宋晓站在原地,怀里抱着作训服,手指攥在布料上,用力到指节发白。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跳得比在副本入口时还快。不是恐惧。不是紧张。是别的什么。是一种从胸口往上涌的热流,堵在喉咙口,怎么咽也咽不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我知道”,想说“你用不着这样”。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觉得这些话都太轻了。
轻得像撒谎。
而他在这个房间里发过誓,不再对谢予安撒谎。
“我去换衣服。”他最后说。
他抱着作训服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的瞬间,背靠在门板上。兔耳朵完全塌下来,软塌塌地贴在门板上,耳尖一下一下地抽动。他低头看怀里的作训服,发现谢予安替他拈掉线头的地方,布料上留了一道浅浅的指痕。
他闭上眼。
完了。他想。彻底完了。
他之前只是在依赖谢予安。依赖他的保护,依赖他的数据,依赖他的腕刃和狼耳和那双金色的眼睛。但现在不是了。现在是别的什么。是他早上醒过来看到桌上扣着的那碗粥,是他在笔记本上看到自己每一个破绽都被认真写下来,是他想起那个人说“我没法看你付代价”。
是他站在这里,背靠着门板,抱着一件作训服,心跳快得停不下来。
他把作训服换上了。尺寸刚好。袖口收在手腕的位置,裤腿刚好盖过脚踝。他低头看着自己,看到袖口那个弹力收边,忽然意识到谢予安不光注意到了他穿什么号,还注意到了他袖子长这件事——物资处的标准作训服分三个号,没有弹力收边。这一定是谢予安自己改的。
炎狼族最强执行人,代号猎隼,拥有勘破一切虚妄的真实之眼。自己改袖口。为了一个天天对他撒谎的兔子。
宋晓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谢予安已经坐在书桌前了。笔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笔握在手里。他的背影很稳,肩背线条在常服下微微起伏着,是那种呼吸节奏放得很慢的起伏。狼耳竖在头顶,听到门开的声音,一只耳朵转过来对着宋晓的方向,另一只还朝前。
宋晓走到沙发前坐下。他没戴帽兜。兔耳朵完全露在外面,灰白色的绒毛在阳光里泛着浅浅的光泽。
谢予安的狼耳转了回去。
“明天有新任务。”他说,声音平得像在念简报,“C-4区。探索型副本。等级不高,但地形复杂。你要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