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日记(第3页)
他的手指按在皮质封面上,指腹触到那些磨损的毛边。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移了一寸,照到书桌的边角上。
他没有继续翻。后面还有很多页,他都还没看。但他觉得自己已经看够了。不是够了。是太多了。多到他的心脏承受不住。
这个人从第一天起就在看他。不是在监视猎物。是在看一个人。看他怎么抖,怎么掐手心,怎么说谎,怎么说真话。看他的破绽,看他的进步。看他不知道怎么接受别人对他的好。
然后把这一切都写下来。一页一页。一天一天。
宋晓把笔记本放回原处。放得和原来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角度。他退后两步,离开书桌。然后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谢予安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没有锁抽屉。没有藏起来。
他是故意的吗?他是在等宋晓看吗?他知道宋晓会看吗?
还是他觉得,这本笔记本本来就不需要藏?因为里面记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对宋晓说过的话。他从来没有在笔记本里藏任何秘密。他只是把所有的话都写下来了。对宋晓说过的话,和对宋晓没说出口的话。
门锁响了。
宋晓猛地转过头。兔耳朵在头顶炸了一下毛,然后软塌塌地垂下来。他站在休息室中央,离书桌三步远,离沙发五步远,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像是“刚睡醒”的位置。
门开了。
谢予安走进来。他今天穿的是那套深灰色常服,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基地物资处的章,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他看到宋晓站在房间中间,脚步顿了一下。
“粥吃完了。”宋晓抢先说。声音有点大。
“嗯。”谢予安走过来,把纸袋放在茶几上,“碗呢。”
“洗了。”
谢予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从头扫到脚,最后落在他的膝盖上。“药膏涂了没。”
“还没。我刚起。”
“涂。”
宋晓乖乖走回房间拿药膏。他拧开盖子往膝盖上抹的时候,听到谢予安在外面走动。脚步声在休息室里转了半圈,停在书桌前。然后安静了几秒。
他看到了?他发现笔记本被动过了?他一定发现了。那种连心跳都能在三米外听到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书桌上细微的移动痕迹?
但谢予安什么都没说。他拉开椅子坐下来,开始翻纸袋里的东西。纸袋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他的声音从休息室飘进来:“物资处今天发新的作训服。你领了没。”
“没有。”宋晓在房间里喊。
“这件是你的。”
宋晓手上的药膏停在半空。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片还没揉开的褐色膏体,忽然觉得薄荷和樟脑的味道今天闻起来不太一样。没那么凉了。有点甜。
他走出去。纸袋里掏出来的作训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茶几上。不是他平时穿的那种大了两号的,是正好合身的尺寸。颜色是深灰色,和他身上那件一样,但布料新很多,袖口还有弹力收边。
“你怎么知道我穿什么号。”宋晓问。
谢予安没抬头。“看了一周。”
四个字。看了一周。宋晓穿着那件不合身的作训服在他面前晃了一周,袖子长一截,裤腿堆两圈。谢予安看了一周,然后去物资处的时候,顺带帮他领了一件合身的。或者不是顺带的。就是特意去领的。因为纸袋上物资处的章是今天的日期。他今天早上出门的任务之一,是去物资处排队领一件兔子穿的作训服。
宋晓拿起作训服。布料粗糙,但干净,有股仓库里存放太久留下的淡淡的防虫剂味道。他把作训服抱在怀里,站在茶几前面。
“谢予安。”
“嗯。”
“你那个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谢予安的背影微微一滞。肩背的肌肉在常服下极轻微地收缩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没回头。手指重新动起来,继续翻弄纸袋,从里面又掏出一包压缩饼干。
“你应该已经看过了。”他说。
宋晓的耳朵在头顶猛弹了一下。他知道。他果然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看了。”宋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