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样(第2页)
她刚才趴在那里描裂缝,知道床底能塞进一个人。但床底贴着那面墙——那道正在往外翻的拱门裂缝就在踢脚线上。她能感觉到裂缝里渗出来的冷气把床底下的空气浸得比房间里低两度。
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了。
凌薇趴到地上。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肘,然后是整个身体。水磨石地面的凉意透过制服、透过皮肤、一直渗到骨头里。她侧身滚进床底,肩胛骨卡在铁架床的横梁下面——太高了。她把身体往下压,肩胛骨刮着横梁蹭过去,刮掉了一层漆皮。
凌薇轻啧了一声。
钥匙捅进锁孔。锁舌弹开。门开了。
从床底看出去,视线只有地面往上二十厘米高的一道横条。她看见门板的下沿——棕色的漆面已经磨出了木头的本色。门板推开,推到底——离她藏身的床尾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然后是脚。一双穿灰色袜子的脚踩在门槛上,脚趾的位置有一块深色的补丁。袜子底是湿的,在水磨石地面上印出半个浅灰色的脚印。不是水。是那种灰白色的粉末——和床垫下面凿子上沾的一样。他刚才去的地方,一定和走廊尽头那面墙有关。
老周站在门口。不动。凌薇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比正常速度快一点。不是走累了的快——是那种在找什么东西的快。他的脚转了一下方向,脚尖朝左——他正在看房间。目光从门口一寸一寸扫过来。
换鞋。他习惯回到房间以后换鞋。他的黑布鞋就放在床边——鞋头朝外,和凌薇进来时看见的一样。离她的脸不到半米。但现在布鞋的位置变了——不是老周放的。是凌薇趴下去看床底的时候踢到了其中一只。鞋头歪了。不是朝外。是朝内。朝床底的方向。
老周的目光停在那双布鞋上。
他慢慢走过来。脚尖在凌薇眼前的地面上一点一点放大。灰色的袜子底,脚趾补丁下面有一根线头拖在地上。他在床边停下来。凌薇把脸转过去,贴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下巴压着003号记录册的硬纸板封面。她看见老周的膝盖——膝盖上盖着的那条旧裤子,裤脚在离她眼睛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晃了一下。然后弯曲了。他在弯腰。不是弯腰捡鞋。是弯腰往床底下看。
凌薇闭上了眼睛,脑海里飞速盘算着被发现后的一百种死法。
老周直起腰。不是没发现。是他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他弯腰捡起了布鞋。一只。另一只。然后放在床沿旁边——鞋头朝外,摆正了。他转身往床头柜的方向走了两步。拖开抽屉。凌薇从床底边缘看见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灰白色的粉末。手指在抽屉里翻了两下,拿出一个东西。搪瓷水杯。他倒了杯水。站在床头柜前面喝。喝完把水杯放回去。然后走向床对面的那面墙。
凌薇的心口撞了一下肋骨。报纸——1987年那份人民日报。她刚才掀开看过,贴回去的时候是平的——她确认过。但老周站在那面墙前面,不动了。他看着报纸。看了很久。
报纸贴反了一角。极细微的痕迹——右上角,她贴回去的时候没对齐,比原来的位置往右偏了大约三毫米,露出了报纸后面洞口的边缘。很窄。不超过一粒米的宽度。但从老周站的角度,从门口照进来的走廊灯光正好斜打在那一角上,把报纸和墙面之间那道缝照成了一条极细的、拉长的影子。
老周伸出手,把报纸的角按平了。拇指沿着报纸边缘压过去,从左到右,把整张报纸重新贴紧。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慢。不是因为仔细——是因为他在想。在想谁动了这张报纸。
然后他开始说话。声音很低,不像是在自言自语——像在和墙里面的人对话。
"今天不是时候。"
停了一会儿。他站在那面墙前面,头微微侧着,像在听墙里面的回答。
"我知道。还剩一层。但今天有人来过。"
凌薇深吸一口气,侧耳听着,什么动静也没有。
老周站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事让凌薇后背贴紧了水磨石地面——他慢慢蹲下来。不是蹲在报纸前面。是走到床边,蹲在床尾的位置。脸的高度距离地面不到一臂。目光的高度和床底齐平。只要他把膝盖往左偏一点——就会看到床底下的凌薇。
但他没有。他看着的是床底下那道拱门裂缝——踢脚线上那一道正在往外翻的弧形裂缝。和凌薇藏身的位置在同一条水平线上,偏右不到三十厘米。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一张旧挂历纸。
对折,用拇指沿着折线压了一遍。然后趴在床尾的地面上,把那个东西放在距离凌薇不到一臂远的地方。不是纸船。是一张平铺的挂历纸,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数字——5。
第五张。然后他用手指在床底下的踢脚线上摸了一下——手指碰到了裂缝的边缘。裂缝在他指尖下轻轻弹了一下。像皮肤被碰到了弹跳反射区。
"快了。"他站起来。
凌薇贴着地面,看着他走出房间,把房门虚掩上,脚步声渐渐消失。
就是现在。
她从床底滑出来。肩胛骨再次刮过铁架横梁,这次刮得更重,疼的她倒抽一口气。她侧身挤出门缝,把门重新拉回虚掩的状态——跟进来时一样。然后转身。
走廊里没有人。日光灯稳着。老胡的收音机在四一一放着邓丽君,沙沙的。开水间的水龙头在滴水。
凌薇沿着走廊往护士站的方向走。走着走着膝盖僵得有点抖。她没有回头。她走到护士站门口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003号记录册——硬纸板封面上多了一道很新的擦痕,是磕在水磨石地面上的那一记。封面的角上沾了一小块灰白色的粉末。和凿子上的那种一样,从床底地面上蹭的。
她把粉末拍掉。手指在拍粉的时候被封面边缘割了一下,平静地走进护士站。
看了一眼挂钟,这次老周回来的比平时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