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样(第1页)
凌薇的003号记录册写到第六天的时候,她注意到了第一个不对劲的数字。
不是观测数据。是老周的治疗时间。四楼长期住院的病人每周有三次物理治疗——周一、周三、周五,下午两点到三点半,在后面的康复楼。老周从来不缺席。他的膝盖有旧伤,走楼梯需要扶着扶手,一步一步挪。但今天张姐帮她核对治疗签到表的时候,凌薇发现了一个细节:上周五老周签了到,但康复楼的治疗师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小字——"患者迟到四十分钟,未说明原因。"
四十分钟。
凌薇把签到表还给张姐的时候没说什么。但她把这行备注抄在了003号记录册的最后一页。不是观测记录的位置。是她自己留的空白——专门记那些让她觉得不对劲但还没法归类的东西。
秦蔚说过,不确定的事不要写进正文。但可以写在后面。后面的是给自己看的。
观察开始于第二天。周三,老周应该去治疗的日子。
凌薇认为,这是调查的好时机。她提前十分钟上了四楼,直接走到四一五门口。门关着。她把耳朵靠近门板,没有声音。门里面没有声音。没有收音机。没有折纸的沙沙声。她敲了两下门。没回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回应。
她试着转了一下门把手。锁着的。但四楼病房的门锁是老式弹簧锁——用一枚硬币就能从外面顶开。秦蔚教过她。说是应急技能。凌薇从兜里摸出一枚一元硬币——就是上次探过裂缝深度的那枚,边缘还残留着几粒闪光粉末——把硬币塞进门框和锁舌之间的缝隙里,往下一压,同时肩膀往门上一靠。锁舌弹开了。一块钱撬开一扇藏着十九年秘密的门——性价比很高。她把硬币擦干净收回兜里。硬币也是钱。
门推开一条缝。走廊里日光灯的白光从她身后挤进去,在四一五的地面上切出一道窄窄的三角形。三角形里面是老周一贯的那双黑布鞋——放在床边,鞋头朝外,摆得很整齐。没人在里面。
凌薇闪进去,把门在身后虚掩上。
四一五病房是单人间。一张铁架病床靠在左侧墙壁,床头柜上摆着搪瓷水杯、一叠裁剪好的旧挂历纸——1989年的——和一支削得极尖的铅笔。床铺得很整齐。毯子拉得没有一丝褶皱,一丝不苟。
凌薇心里道了声抱歉,掀开毯子。床垫下面压着三样东西:一把旧凿子,木柄,刃口上沾着灰白色的粉末。一把小锤子,锤头包了一层布——布上也有同样的白色粉末。还有一张折叠的纸。不是挂历纸。是描图纸——半透明的那种。她展开来,上面是一张手绘的平面图。
四楼走廊的平面图。比例尺大概一比二十五。图纸上在走廊西侧尽头那面墙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红圈旁边有一行铅笔字——不是老周的笔迹。老周的笔迹她认识——歪歪扭扭的,像左手写的。但这行字很工整。写的是:从此处进入。深度六厘米处遇阻。改用七号凿。日期:1988年3月12日。
凌薇把描图纸折好放进制服口袋。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床对面的那面墙上。墙面上贴着一张旧报纸——1987年的人民日报,头版。报纸贴得很平整,不像随手糊上去的。她走过去,用手指按住报纸的一角,轻轻掀开。
报纸后面不是墙。
是一个洞。洞口大约成年人的头颅大小,边缘参差不齐——不是砸出来的。是用凿子一寸一寸凿出来的。洞的内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凿痕,每一道都很短,很浅,像凿的人没有力气——或者不想发出声音。
洞的深度看不清楚。凌薇把手指探进去——指尖碰到的东西不是墙灰,不是砖,不是水泥。是软的。微温。像是某种皮肤。她猛地把手指缩回来。指尖上沾了一层很细的半透明黏液,在日光灯下泛着很淡很淡的绿色。和她在裂缝石英粉末里看到的闪光——同一种绿。
毫无疑问,老周是在帮“它”制造一个可以简单通行的窗口。
凌薇心口跳快了一拍——这样大的工程,绝非一两天能完成,说明老周一直潜伏在医院里,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把报纸重新贴好。
她趴下来看床底——下面没有积灰。不是保洁打扫的。保洁不会把床底下的灰都擦干净。这个地方被反复擦拭过,像有人经常趴在这里,所以要保持清洁。
床底最里侧的踢脚线上,和走廊尽头那面墙一样——有一道裂缝。但比走廊那一道更长,更宽,而且裂缝的形状不是直线。是弧形的。
从上往下,从踢脚线上方往下延伸,然后往左拐弯——然后往上回勾。凌薇拿出003号记录册,用铅笔把这个形状描下来。
描完之后她看着纸上的轮廓——不是随机的裂缝。是一个门的形状。弧形顶,两侧垂直往下。一道正在成型的拱门。凿痕分布在外侧——说明不是从里面往外凿,是从外面往里面凿。老周是想让什么东西进来。
她把床底下的裂缝也记在本子上,把描图纸从口袋里拿出来夹进记录册里,然后站起来。口袋里的记录册硌在髋骨上,硬纸板的角隔着布料顶了一下——她没在意。老周不在,她有的是时间。
门外面——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很慢。拖着地的。像有人扶着墙在走。
凌薇退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老周的背影。他穿着袜子,没穿鞋。正扶着走廊墙壁一步一步地往康复楼的方向挪。膝盖不好,每一步都拖着左脚,袜底在水磨石地面上擦出沙沙的声响。迟到四十分钟——因为他先去了别的地方。
凌薇把门缝推大了一点。走廊里空荡荡的,老周的背影越来越小,快要拐过开水间的转角了。她侧身从门缝里挤出来,脚尖刚踩到走廊的地面上——
脚步声停了。
开水间转角还没到,老周停在走廊中间。不是停下来歇脚——他站住的位置离转角还有两步,离四一五门口大概六七米。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往回转。很慢。拖着左脚在地上画了半个圈。袜子底和水磨石地面摩擦的声音倒着响了一遍。他开始往回走。脸朝着四一五的方向。
凌薇把脚尖从走廊地面上收回来。收进门槛里面。手指按住门板,往内推。门板合上的速度快了一点——铰链发出一声极细的尖响,像指甲划过铁皮。她僵在门后面,手还按在门板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沙——沙——不拖了。他不拖左脚了。往回走的时候,老周的步子比去的时候轻。不是膝盖不疼了。是他不想让人听见他在往回走。
凌薇的视线飞快扫过整个房间。窗户——有防盗栏,而且卡榫被锁死了,推不开。门——他正往这边走,出去等于迎面撞上。床——底下。床底下是唯一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