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外头(第1页)
苏挽星第三次进入那扇门的时候,发现路的尽头变了。
那面写着"继续"的石壁还在,但壁面上多了一道裂缝。裂缝很细,从石壁的右上角斜着延伸到左下角,像是一道干涸了很久的河床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撑开了一线。她伸手摸了一下那道裂缝的边缘,手指触到的地方微微发烫。她把耳朵贴近石壁,听到了一阵很轻的回响,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振动——极低频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石壁的另一侧缓缓移动。
她退后一步,在石壁前面站了一会儿。裂缝没有继续扩大,也没有合拢。它只是待在那里,像一扇还没来得及完全裂开的门。
苏挽星没有用剑去劈那道缝。她只是把手掌贴在上面,感受了一刻那种微微发烫的触感,然后转身走了回去。出了门,发现自己正坐在门槛上,赵虎正蹲在她面前,手里举着一颗洗了一半的红薯,盯着她看。
"你刚才翻白眼了。"
"没翻。"
"翻了。眼珠子往上翻了好一会儿,我还以为你晕过去了。"
苏挽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心微微泛红。"……我在练功。"
"练功练到翻白眼?"赵虎把那颗红薯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行吧,你说是练功就是练功。"
院子里多了几张新面孔。一个背着药篓的老妇人,正在和柳扶玥蹲在墙角讨论草药的晾晒方法;两个穿着旧皮甲的年轻猎人,正站在水井旁边洗脸上干涸的血渍,说是在路上遇到一只二阶妖兽绕道花了点时间;还有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道袍的书生模样的中年人,正在跟刘三打听这里能不能借到一间安静的空屋子抄书。
赵虎嚼着红薯,含含糊糊地说:"今天来了五个。那个老妇人是药王谷出来的,说是跟柳扶玥的师父认识。那两个猎人是被妖兽追了一路,跑不动了,听说这边收人就拐过来了。那个抄书的……他说他是个散修,没什么战斗力,但他会写东西,记账、写信、刻碑都行。"
"刻碑?"
"对,他说他以前在镇上给人刻过碑。他说他可以帮咱们刻一块正经的山门石匾,不用那块旧门板了。"
苏挽星看了一眼那扇竖在院门口的旧门板。它确实有点破,边缘的木头已经开始发软了,上面的刻字被风雨洗得有些模糊。但她想了想,说:"门板先留着。刻了石匾可以挂在门板上面,门板也不拆。"
"为什么?"
"这块门板是咱们立宗第一天挂上去的。拆了就不算第一天了。"
赵虎把那颗红薯啃完了,皮没吐,一起咽了。"行,你说了算。"
那个抄书的散修姓孙,叫孙守诚,四十来岁,走路慢吞吞的,说话也慢吞吞的,像是所有的动作都比别人慢一拍。但他拿出纸笔开始写东西之后,速度就快起来了,笔尖在纸面上走得飞快,字迹端正清秀,一行行排列得整整齐齐。
他到不落宗的第一件事,是主动要求帮苏挽星整理一份人员名单。他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把院子里所有人的名字、来历、特长、修为都登记好了,按类别分成了四页纸——外务、内务、后勤、修炼。
苏挽星接过那四页纸看了一遍,把人员名单折好放回桌上。"你以后管内务。"
孙守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也没有多寒暄,拿着他的笔和纸又回去接着整理了。苏挽星站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觉得这个人做事风格很利落,不拖泥带水。
傍晚的时候,韩东和白露在后院切磋,刀剑相击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清脆而短促,像有人在敲一块薄铁。赵无极坐在院子角落里修补他盾牌上新增的划痕,那面盾牌底下的边缘已经有些卷边了,他用手扳了好几下才把它扳平。柳扶玥和那位药王谷来的老妇人坐在药草堆旁边低声聊着,老妇人手里捻着一片叶子在教柳扶玥辨认某种草药的采收期——"你看这叶背的纹路,如果发白就能采,发绿还要再等三天。"
小满蹲在灶房门口剥蒜,蒜皮堆了一小堆,被风吹散了几片。她弯腰把飘远的蒜皮一片一片捡回来拢在一起,又用一块石头压住。
苏挽星坐在老槐树底下,把残念横在膝盖上,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剑身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新出现的那一道纹路已经稳定下来了,颜色和其他纹路一样深,微微凸起于剑身表面,像是一根细小的筋脉。她伸出食指沿着那道纹路慢慢摸了一遍——指尖触到的时候,那种温热还在,像有人在剑身里点了一盏不会熄灭的小灯。
"宗主。"
苏挽星抬头,孙守诚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北边十里外有一个小村子,说是有几个年轻人想过来看看。他们托人带了口信,问这边收不收。"
"收。让他们来。"
孙守诚在纸条背面记了一笔,然后又说了一句:"带头的那个人说他们可能要带两头牛来。"
"带牛来干什么?"
"他们说是家里养的。走的时候没舍得扔,一路牵着过来的。"
苏挽星想了想,说:"那就在院子西边搭个牛棚。"
孙守诚记好了,转身走了。他的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一只勤奋的蚕在啃桑叶。
小满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脑袋:"宗主,粥好了。"
"好,来了。"
苏挽星把残念挂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暮色从院落四角缓缓合拢过来,像一只缓缓并拢的手掌。那些还没来得及收进屋里去的干辣椒、药草筛子、换下来的旧鞋和磨刀石,在最后一抹灰蓝色的光里拖出长长的影子,和地面的轮廓融在一起。
她迈过门槛,灶房里的暖意扑面而来,裹住了她。粥是红的,因为加了干辣椒和姜丝。锅里的蒸汽把窗玻璃蒙了一层水雾,透过那层水雾,院子的轮廓模糊得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她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吃了一口粥。还是辣的,辣得她眼眶热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辣椒的劲,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