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比的航海游记(第2页)
晚上,我端着两碗热汤走进舵舱,把其中一碗递给他,问他:“老王八,你在船上干了多久了?”
老王八接过碗,也不客气,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抹了把嘴:“十五年。”
“十五年,”我点点头,“那这船换过几次船长?”
老王八看了我一眼,说,“前两次都倒闭了。这次这个船长,是第三个。”
“他上船多久了?”
“两年。”老王八又灌了一口汤,“去年开始讲那些经。以前不讲。”
我走到舵舱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甲板上没人,都在船舱里念经。海面上黑漆漆的,只有船头的灯照出一小片亮晃晃的水,波浪一拱一拱的,像什么活物的呼吸。
“老王八,”我回过头,“你想回家吗?”
老王八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那双被海风吹得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亮光。“想。”他说,“家里还有个老母亲。”
我点了点头。那天夜里,风不大,浪也不大,月色很好。我站在甲板中央,左手拿着从厨房顺来的擀面杖,右手举着我那根穿了衣服的魔杖,魔杖顶端的水晶球在月光下发出幽幽的蓝光。
“各位,”我说,“有两个消息。一个好的,一个坏的。你们想先听哪个?”
船长站在人群最前面,脸色铁青,问:“黛比,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啊。”我说,“我在宣布消息。”
“你这是叛变!”
“不是叛变哦,”我纠正他,“是辞职哦。顺带一提,这船我也不还了哦。”
船长的嘴唇开始哆嗦,大概又在默念什么经。他身后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往后退,那个瘦高个已经在悄悄往救生艇的方向挪了。
“好消息是,”我提高声音,“我不打人。只要你们配合,每个人都能平平安安地回家哦。”我顿了顿,扫了一圈。“坏消息是,你们得自己划回去哦。救生艇够用,淡水干粮我已经帮你们打包好了呢。”
船长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色,指着我骂道:“你,你这是海盗行径!”
“不对,”我摇摇手指,“海盗是抢别人的船。我这是拿回我被骗上来的船罢了,性质不一样呢。”
老王八第一个从人群后面走出来,径直走到我身后站定。他什么话都没说,但从他站的位置来看,他选好边了。然后是瘦高个。他小跑着过来,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站稳之后朝我鞠了个躬,声音发颤:“我会算账,我什么都能干,别把我扔下去。”
我没有扔下任何人扔。那天夜里,打水漂号的两条救生艇载着船长和他的信徒们,在月光下缓缓划向最近的海岸线。我站在船尾,看着那两点光消失,然后转过身,面对空荡荡的甲板。老王八站在舵舱门口,手里还端着那个碗。瘦高个蹲在桅杆下面,怀里抱着他的账本,还在发抖。“老王八,”我说,“你会开船吧?”
老王八咧嘴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被海风吹得沟壑纵横的脸上绽放开来,像干旱了许久的土地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缝。“会。”
“好的,你们可以继续做生意。“
香草从我的怀里探出头来,粉色的鼻头在空气中嗅了嗅,然后打了个喷嚏。“你也觉得咸是吧?”我低下头,挠了挠它的下巴,“没事,习惯了就好了。”
甲板上,瘦高个已经开始清点船舱里的物资了:面粉、咸鱼、淡水、干菜,一样一样登记在册,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老王八在舵舱里调整航向,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老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听着怪安心的。
我走到船头,扶着栏杆,看着前方的海平线。海平线很直,很平,把天和海切成两个颜色,上面是深蓝色的夜空,下面是更深蓝色的海。
我想起魔法学院里的日子,想起每天早晨被鼓风鸡的打鸣声吵醒,想起作坊里焊枪的温度,想起香草从小屋里窜出来扑到我脚边的样子。然后我想起船长说的那些话:粪溺污秽,鞋底必须棕色,打鸡蛋要从尖头开始。
我忍不住笑了。“黛比船长,”瘦高个从船舱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账本,表情忐忑,“咱们这算是什么?商船?探险队?”
“你们随便。”
“那好,我们继续向南去西鲲大陆购进货物。”
瘦高个愣了一下,然后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打水漂号,黛比船长。首航,向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