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比的航海游记(第1页)
京城里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她长着橙粉色的头发,扎成马尾辫,左眼戴着黑色眼罩,上面绣有船锚图案。她身穿白色大翻领短袖上衣,系着深蓝色领巾,领子和袖口有同样颜色的条纹;下装是深蓝色及膝褶裙,配棕色腰带,别着魔杖,还有浅棕色及大腿长袜和小皮鞋,袜带绣有船锚图案。这位是黛比,是海上一霸,去年秋天回国打败智光圣使,休息半个月又出海了。又飘了大半年,她回国了,整理了自己的游记。黛比带着整理好的游记,出版了。
开天历1643年冬十一月·打水漂号:
我,黛比,今年十四岁了,左眼失明,右眼视力一点五。三个月前我还是魔法学院里一个小个子学员,每天和我的猪鼻兔香草说悄悄话。现在我是打水漂海上贸易公司的签约魔法师,年薪十枚大金币,包吃包住,负责在海上保护商船不被海盗骚扰。我站在甲板上,看着岸边的房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灰白色的线,消失在灰蓝色的海平线下。
旁边一个瘦高个疑惑地说:“这哪有海盗啊?”
我也跟着附和:“对呀,哪有海盗啊?我看我才是最像海盗的那个。”
“黛比!”船长的声音从船舱方向传来,尖锐得像指甲刮黑板,“过来开会!”
我把香草从肩膀上摘下来塞进怀里,朝船舱走去。船长四十出头,秃顶,戴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厚得能当防弹玻璃。他站在船舱中央,周围围着一圈新人,有和我一样刚上船的水手,有账房先生模样的小老头,还有一个比我高半头但看起来比我怂三倍的瘦高个。
“从今天起,”船长推了推眼镜,目光从我们每个人脸上扫过去,“你们就是打水漂号的一员了。打水漂号不是普通的商船,我们做的不是普通的生意。我们……”
“等一下。”我举起手。
船长停下来,看着我。我问他:“我们的船到底运什么?签合同的时候你们只说是‘国际贸易’,我问具体品类,你们说要等上船再说。”
船长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我们运的是——”他顿了顿,“理念。”
我又举起手。船长的表情僵了一下。我问他:“理念怎么运?装在箱子里吗?需要冷藏吗?报关的时候品类写什么呢?”
瘦高个在旁边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船长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温度大概在零下十度左右,瘦高个立刻闭嘴了。船长说:“我说的理念,是智光圣使的教诲。”
我的脑子转了转。智光圣使,那个在白拱门桥附近演讲的白袍人,那个要求鞋底必须是棕色的、打鸡蛋必须从尖头开始打的、手背上画着太阳月亮图案的。我记得他在京城挺有名的,有不少追随者。但我离开湖岩垃的时候,他还没搞出后来的那些事。
“所以,”我慢慢地说,“你们是智光圣使的人吗?”
“我们都是追随圣使之光的子民。”船长的语气变得庄重起来,像是在念祷词,“圣使教导我们,凡人皆有罪,唯有日日自省、事事循规,方能净化身心——”
“等一下。”我又举手了,打断他的话。
船长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你又怎么了?”
“你们招我的时候,说的是‘商船需要魔法师护航’。”我说,“你们可没说上船要听人讲经。”
“护航和听经并不冲突。”
“冲突。”我说,“我护航的时候需要集中注意力,听经会分散我的精力。”
瘦高个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也是,我算账的时候脑子不能放别的东西。”
船长的目光在我们俩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深吸一口气说:“听课安排在休息时间,不占用工作时间。”
“那我能在休息时间睡觉吗?”我问。
船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可以。”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接下来的日子里,所谓的“休息时间听课”变成了“所有时间都在听”,吃饭的时候他们在讲经,干活的时候他们在讲经,我蹲在桅杆顶上瞭望的时候他们站在甲板上仰着头对我讲经。
“。。。。。。圣使说,粪溺污秽,排泄即造业,需纳钱赎罪。。。。。。”
“。。。。。。圣使说,鞋底必须棕色,非棕色者皆为不敬。。。。。。”
“。。。。。。圣使说,打鸡蛋须从尖头开始,从圆头开始者即为邪道。。。。。。”
风很大,我蹲在桅杆顶上,手里拿着望远镜,耳朵里灌满了这些句子。我看了看出海的方向,西边,再往前就是公海了。又低头看了看甲板上那些仰着脸、嘴里念念有词的人。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掌舵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水手,皮肤被海风吹得像是老树皮,手上全是皲裂的口子和厚厚的茧。他是整条船上唯一不怎么念叨“圣使”的人,因为他一开口就是骂娘,念经念不顺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