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变了（第1页）

1647年九月，初秋树上的枝叶仍然繁茂。风掠过边境的荒原，裹挟着干涩的沙尘，在半空打着旋儿。秋高气爽，两军阵前，黄沙卷风，旌旗猎猎。

琉砂国阵营正中央，一座鎏金打造的舞台，哦，不，高辇格外惹眼。高辇由八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战马牵引，车身雕满缠枝花纹，镶嵌着细碎的宝石，辇顶铺着厚实的紫色绒毯，四周垂着轻薄的纱幔，纱幔上绣着金线暗纹，随风轻轻晃动，隐约能看见辇中斜倚的身影——琉砂国君主渣哈克。

渣哈克斜倚在高辇上，神态倨傲正睥睨前方，全然没把对面放在眼里。他今日一身量身定制的华丽铠甲，通体由玄铁打造，表面镀着一层耀眼的金箔，肩甲、胸甲、护臂处都雕刻着狰狞的兽首纹路，脖颈间围着雪白的狐裘毛领。他半靠在铺着软垫的座椅上，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指尖把玩着一枚鸽血红宝石扳指，另一只手支着下巴，眉眼间满是倨傲与不屑。

高辇四周，数十名精锐侍卫环伺左右，个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身着黑色劲装，腰佩长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寸步不离高辇，将渣哈克护得严严实实，生怕有任何意外。远处，琉砂国的士兵们时不时望向高辇，眼神里有畏惧，也有麻木，没人敢靠近，更没人敢随意议论，毕竟这位君主的残暴与喜怒无常，早已让所有人噤若寒蝉。刀剑映日，人声嘈杂，风卷着黄沙掠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远处战鼓沉闷地擂着，一声一声震得地面微颤。阳光被云层遮住，天色暗了几分，瞄准镜里的视野忽明忽暗。阿琪隐在远处土坡的大树上，手里拿着狙击枪。是的，大人，时代变了。

这棵树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壮得需两人合抱，枝桠遒劲伸展，浓密的深绿色树叶层层叠叠，像一把巨大的伞，将她的身影完美遮蔽，从下方根本无法察觉树上有人。她一身棕绿相间的潜行劲装，布料耐磨又轻便，贴合身形，不会发出半点声响，长发紧紧束在脑后，被包起来，没有一丝碎发散落，脸上蒙着同样颜色的面罩，只露出一双明亮锐利、眼神专注的眼睛。

枪身哑光黑，长近三尺，线条冷硬利落，枪托贴合肩窝，枪管细长笔直，尾端带着消音器，枪身一侧刻着细密的防滑纹，握柄处缠着耐磨的深色缠带，沉甸甸压手，透着与这片古战场格格不入的锋利与精密。她指尖抚过冰凉的金属，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女王交付武器时的模样。

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枪身，阿琪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出征前夜，女王在密室交付武器时的场景。那一夜，王宫深处的密室灯火昏暗，烛火跳动，映得女王年轻却沉稳的面容格外郑重。她亲手将这把狙击枪交到阿琪手中，掌心的温度透过金属枪身传来，语气严肃而坚定：“刚收到消息，扎哈克要御驾亲征，会在前线的阵前督战。我会给你一件新式武器，专用来对付他。这是我国改进的狙击枪，专用来对付顽固暴君。射程极远、精度极高、无声无息，专诛首恶，不伤无辜。你是我国最好的神射手，唯有你能驾驭它。”

御驾亲征？因为他需要这个以挽救形象。

出发前，阿琪找红毛问了民间舆论，餐馆人员来往复杂，红毛知道人们说什么。此时红毛在洗碗，阿琪问：“人们知道要开战了吗？”

红毛说：“当然知道了，这事传得沸沸扬扬的。”

阿琪问：“人们很关系此事吗？”

红毛耸了耸肩，说：“确实关心，有人问猪头肉会不会因此涨价。欸，你听说过没有，琉砂国的国王哈扎库要御驾亲征。“

阿琪说：“我知道，而且他是叫渣哈克。我忘不了。“她的声音变小了，但是却有些咬牙切齿。

红毛见状收敛了笑容，说：“好的，我知道了，他叫渣哈克。“

阿琪问：“人们怎么看待御驾亲征一事？“

红毛见四下无别人，贴到阿琪耳边小声说：“有人说对方御驾亲征，咱们这边的却不御驾亲征，有人因此胡说八道。依我看，那些可能是琉砂国来的细作，或是被细作挑拨的。“

阿琪说：“无能的君主，御驾亲征是不得已的，有能的君主，不需要靠御驾亲征证明自己。“

思绪收回，阿琪深吸一口气，将枪托抵紧肩窝，右眼贴在瞄准镜后，视线穿透风沙，精准锁定高辇上那个傲慢的身影。瞄准镜里的视野随着风沙微微晃动，灰蒙蒙的光影中，渣哈克的轮廓清晰无比。他依旧斜倚在座椅上，神态慵懒倨傲，时不时抬手呵斥身旁的侍卫，嘴角勾起的弧度满是不耐烦与轻蔑，全然没意识到，死神的视线早已牢牢将他锁定。她今日只取一人，只诛首恶。风停一瞬，她扣动扳机，砰的一声，顾不上肩窝的疼痛，为防暴露位置，她赶紧爬到树的另一个枝头再看向战阵。没有呼喝，没有惨叫，甚至阵前的喧哗都没被打断。子弹越过层层兵卒、掠过护卫头顶、避开所有无辜之人，精准穿过渣哈克华而不实的胸甲，正中要害。高辇上的人猛地一僵，脸上的傲慢与轻蔑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与剧痛，身体下意识地往前一倾，双手死死捂住胸口，指尖瞬间被温热的鲜血浸透。他张了张嘴，想要嘶吼，想要呵斥，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鲜血从嘴角不断溢出，顺着下巴滴落，染湿了火红的狐裘毛领，刺目得可怕。

不过短短片刻，原本声势浩大、气焰嚣张的琉砂军阵，便彻底土崩瓦解，士兵四散奔逃，乱成一锅粥，再也没有半分战前的威严与气势。阿琪忍住不欢呼，静观其变。

士兵们本就对他倒行逆施积怨已久，此刻见暴君倒地，无人死战、无人反扑，阵形瞬间溃散，人人无心恋战，纷纷丢下兵器，四下奔逃。没过多久，一队身着素雅服饰、神情沉稳的人马缓缓走出。为首的正是索菲娅的父亲——琉砂国的老臣，也是一直暗中反对渣哈克暴政、心系百姓的忠良之士。他早已联合朝中不满扎哈克的大臣与军队将领，做好了接应准备，此刻见暴君倒地、军心溃散，立刻带着亲信与精锐士兵上前，接管混乱的局面。荒原另一侧，湖岩垃国的士兵们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没有趁势进攻，没有赶尽杀绝，只是默默列阵，眼神平静而坚定。阿琪隐在古树上，看着下方尘埃落定的局面，看着四散奔逃后归顺的琉砂国士兵，看着老臣有条不紊地安抚众人、接管局面，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缓缓放松，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极淡的、释然的笑意。只有反派受伤的世界达成了。暴君当场没死，被掩护撤退，但胸膛深处的子弹伤口又深又险，加上一路颠簸、反复感染，高烧不退，痛苦不堪，终究没能撑过返程之路，在路上他还是没撑住。可惜他只有一条命，不能被多杀几次。

看来，暴君甚至不知道是谁杀了他。也许他只会惊异于对方竟然有这么先进的武器。那也好，因为阿琪只是受害者之一，只是他们的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