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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琪随乌悠送蟹人回家(第1页)

是时候该送蟹人回家了。阿琪向乌悠提到这件事,于是他们又回到农场接蟹人。院子里晒着几床被子,颜色已经洗得发白了,但在阳光下依然显得蓬松而温暖。几只母鸡在墙根下刨土,咕咕咕地叫着,见有人来也不躲,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啄。那只大蟑螂没在院子里,大概是趴在屋里睡觉,只有两根长长的触须从门缝里伸出来,在风里轻轻晃动。芙洛正蹲在菜地里拔萝卜,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裙子,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两截晒成浅蜜色的小臂。她的头发没怎么打理,松松地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在她弯腰的时候轻轻晃荡。

听到脚步声,她直起腰,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拔出来的、沾着泥土的小萝卜。芙洛看到伙伴,问:“哟,你们回来了。乌悠怎么瘦了?京城的生活怎样?”

乌悠说:“我病了一场,现在好了,京城还是挺有趣的。我们来接蟹人,送她回家。她现在怎样了?”

芙洛转过身,指了指一旁的小屋:“橙点点每天劈柴,一切正常。”

阿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座小屋她以前来过——那时候橙点点刚被关进去,还对每个人都充满敌意,乌悠给她送饭的时候差点被她用钳子夹住手腕。后来渐渐地,她不再挣扎了,不再试图逃跑,不再一听到脚步声就竖起两只钳子摆出攻击的姿态。她只是每天劈柴。劈完了,堆好。再劈,再堆。日复一日,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不会停下的机器。

阿琪深吸了一口气,朝那座小屋走过去。三人来到小屋看橙点点,她被囚禁久了有些木讷。“我们来送你回家。”阿琪说。

橙点点眨了眨眼。那个动作很慢,慢到阿琪能清楚地看到她的上眼睑从上方落下来,盖住眼球,又缓缓地抬起来。

她点了点头。阿琪帮着橙点点收拾行李,东西不多:两身换洗衣服、一双鞋、一小袋干粮、一个装了水的皮囊,还有一条阿琪连夜编的手绳,蓝白相间,用的是可可丽教她的编法,结实又好看。橙点点接过手绳,两只蟹钳小心翼翼地捏着。蓝白的手绳在橙红色的蟹钳旁边格外显眼,像一道浪花。

乌悠和阿琪带着橙点点走了,芙洛还留在农场,祝他们一路顺风。

傍晚,他们到了大河边的港口。夕阳把整条河染成了金红色,水面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睁不开眼。远处的天际线上,太阳正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河水的颜色就从金红变成深红,又从深红变成暗紫。

港口不大,零零散散地停着几艘船。大多是小渔船,船身斑驳,油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渔网堆在甲板上,散发着淡淡的鱼腥味,混着河水的潮气,慢慢弥散在傍晚的空气里。

远处有一艘稍大的客船,船身刷着暗红色的漆,在夕阳下近乎黑色。桅杆上挂着棕色的帆,帆布被风吹得鼓鼓的。船头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看不清脸,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一动不动的轮廓,像一尊被安在船头的雕像。

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他的目光在乌悠身上多停了一瞬——大概是觉得这个人瘦得太不正常了,但没说什么,只是站起来,把烟别到耳朵上,朝客船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上船吧。”他说。

三人上了船。船舱不大,木板铺的地面踩上去咚咚响,像踩在一个空心的木箱上面。舱里没有座位,只有几条长凳,长凳上铺着薄薄的一层棕垫,坐上去硬邦邦的,但总比站着强。阿琪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袱放在脚边,橙点点坐在她旁边,乌悠坐在对面。

船开了。船身轻轻一晃,岸开始往后退。河面很宽,两岸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零零星星的村庄。天黑得很快,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天际线下面,河面变成了一片漆黑,船轻轻摇晃,把乘客摇晃到睡着了。

阿琪是被一阵剧烈的晃动惊醒的。船撞上了什么——不是礁石,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沉闷的撞击,像撞上了一块巨大的、被水泡软了的木头。她猛地睁开眼,发现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不是河,是海。远处的海面上有几只海鸟在飞,白色的,翅膀很长。空气变了,不再是河水那种淡淡的、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而是更咸的、更腥的陌生味道。这是阿琪第一次看到大海。

船夫从舱外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一根绳子,绳子上挂着水珠。他朝北边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说:“往北边走走便是蟹人在海岸的据点。”他顿了顿,像是在考虑要不要继续说,最后还是说了,“有九头蛇出没,没什么人敢去。”

乌悠坐在长凳上,他听了这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早有耳闻。不到海里去,只在岸边走,问题不大吧?”

船夫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不解,有疑惑,但他没有问,只是说了句:“随便你怎样。”

船靠岸了。乌悠第一个站起来,他的动作比前几天稳了一些,但阿琪还是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想去扶他。乌悠没看到她的手。他已经稳稳地站在了跳板上,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步子不大,但很稳。

橙点点跟在他后面。她站在跳板上的时候停了一下,朝四周看了看。海风吹起他的头发,飘在身后像金色的旗帜。

沙滩就在栈桥的尽头。阿琪走在最后面,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看着橙点点的背影,看着她赤着脚在沙滩上走路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个人变了。她的眼神不再木讷,回来的也不是凶恶,而是确认自己是否在做梦的疑惑。

海滩上有一座座跳脚楼,涨潮时它们就会跑到岸上。蟹人们就住在这里。他们远远地就看到了乌悠三人。蟹人们停下了手里的活,有的正在修补渔网,有的正在晾晒海带,有的正在把刚打上来的鱼从船上搬下来。他们抬起头,看到这三个人——准确地说,是看到那两个没有蟹钳的、没有硬壳的人类,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警惕,又从警惕变成了恐惧。他们慌忙躲起来,扔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就跑,跑进跳脚楼里,砰地关上门,从门缝里往外看。有的甚至直接跳进了海里。沙滩上一下子空了。只剩渔网还在架子上晾着,海带还在绳子上挂着,鱼还在船板上蹦跶着,但人全不见了。

阿琪见状不解,问乌悠:“这是怎么回事?“

乌悠说:“陆地上的人时不时掠夺蟹人,因此蟹人害怕人类。”

“你们先撤了吧,我自己寻亲。“橙点点说,自己一个人上前挨家挨户问哪家在十几年前丢过女儿。蟹人门开出一条条门缝见是同类,纷纷送了一口气,出门查看。丢孩子的不止一家。一个中年蟹人说她的大女儿十五年前在海边捡贝壳的时候不见了;一个年轻蟹人说她的姐姐十四年前出海捕鱼再没回来;还有一个老年蟹人说他的小女儿——那是他唯一的孩子,十六年前在一个风暴的夜晚失踪了,风暴太大,海浪太高,他找了整整一个月,连女儿的壳都没找到一片。

他们说完自己的故事,都看着橙点点,眼睛里有一种相同的、小心翼翼的、不敢抱太大希望的光。

“丢孩子的不止一家。好吧,全当作自己的父母也不是不行。”橙点点说,又回头看向乌悠和阿琪,“话说你们不是坏人欸。”

“我们先走了。”乌悠说。送完橙点点回家,乌悠继续忙活自己的奇奇怪怪的发明创造了,阿琪则又回到王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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