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啡肽(第2页)
“饿了你们先垫垫肚子,录完咱们去吃饭。”说完,他就进了里面的录音间。我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在沙发上坐下。其他人也进来了,金鹏把门关严,老白坐在录音师旁边,露露挨着我坐在的沙发上,正对着调音台。隔着那扇玻璃窗,章泽站在麦克风前拿着台本做准备,手术台上的那份专注又爬上他的眉眼。在这个没有混响和回音空间里,连说话声都显得干瘪没水分。
“林汐,你也是医生吗?”趁着调设备的工夫,露露小声问我,“你们是同事?”
“我还没毕业呢,刚到他们科实习。”我把零食袋拽过来,让她自己拿着吃,“你呢?”
“我做翻译的,毕业去外面混了两年又回来了。配音就是兴趣。”她抻着脖子看了一眼玻璃窗里的章泽,“老大是我在论坛里认识的,就跟过来一直到现在。然后这小孩儿。”她指了指金鹏,“今年刚来的,他才大二。”
“平时就你们仨一起录是吗?”我问她。
露露摇头:“还有几个,不过今天没来。”然后她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指指对面,“开始了。”
没有耳机,我听不到章泽的一点声音,控制室里只有老白和录音师发出的指令。章泽在里边对着屏幕,随着情绪的起伏,蹙眉、低笑,有时又攥紧拳头。我忽然联想起轮转到儿外第一天,我也是这样透过观摩室的玻璃窗,第一次看他在台上拿起手术刀。那是他的战场,这里也同样。
中间休息,他端着水杯径直朝我走过来:“挺无聊吧?想想一会儿吃什么。”然后扫了一眼大家,“今天我请客。”
老白狡黠地一乐:“行,今天不跟你抢。”
下午四点多,录完最后一句,老白说:“出来听听。”
章泽左腿搭右腿靠在控制台边,鞋尖点地,在屏幕前和老白比划。录音师手指在键盘上翻飞,一段段彩色波形文件被妥帖地排列组合。我终于,从控制室噤声了整个下午的音箱里听到了他的声音。他在平日清朗的声线里,注入了一剂深沉的绝望,静水深流般的克制和内敛,比以往更干净纯粹,一阵酥酥麻麻的颤栗从我颈后腾起。
“怎么样,林汐?”老白得意洋洋地回头看我,一字一顿地说,“这就叫老天爷赏饭吃。”
章泽喝了口水:“赏饭——我现在需要吃饭。”他又拍了拍录音师的肩膀,“马老师,一块去吧。”
到底是靠声音吃饭的,饭桌上,几个人一开口,哪怕音量不高,也引得旁边几桌食客侧目。章泽手舞足蹈地和他们聊着项目的事,时不时地偏头看看我:“跟他们不用客气。够不着站起来。”
“汐汐,我能这么叫你吧?”露露给我倒了杯果汁,“我们这,没那么多事,以后常来玩。”
“没错,都是自己人,不用拘着。”老白把手搭上章泽的肩膀,用力拍了几下,“章泽啊,跟我是过命的交情。”
“得得得,就这点事,能说一辈子。”他轻描淡写地揭过,然后问我,“怎么样,跟你想象的一样么?”
“挺有意思的。”我笑道,“而且你觉不觉得,录音间和控制室,跟手术间和观摩室一样。当然,咱们观摩室那个刺啦刺啦的破喇叭,和这儿可没法比。”
没有哭哭啼啼的患儿和拎不清的家长,也没有冰冷的不锈钢器械和等级森严的上下级制度。他有着我在医院里不曾见过的放松。
这里,还真是他的内啡肽。
一个月儿外科轮转期满,我离开了这座守护生命最初希望的灯塔。虽然少了工作上的近水楼台,我们在医院里碰面的频率又下降到之前的水平,但我出现在老白工作室的次数略有增多。赶上休息日,他又不用去棚里的时候,我们就窝在空调房里躲秋老虎,他家和我家的厨房成了他的新战场,偶尔会叫上老白他们或者司绪来“试菜”。天气转凉,他的跑步搭子里又多了一个我。凡是能凑在一起的日子,我便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所有的安排。
又一场初雪落下的时候,我已经习惯了他不分场合地叫我汐汐,看他自然而然地喝掉我剩下半杯的饮料,我才意识到,两套系统已经不知不觉地并行了有一阵子。
后来,司绪问我们是哪天在一起的,我们对视一眼,摇摇头——好像真的,从来没有一个确切的日期。
是我在儿外的休息室里睡着,醒来发现身上盖着他的衣服那天?
是在急诊通道等救护车时,他把我冻得青紫的手抓起来放在兜里那天?
还是有次在家备考,我找不准位置,他示范让我听他心音那天?
不知道。
他总说,欠我一个纪念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