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第1页)
我们的休息日大多凑不到一起,于是阿泽把大部分院外的时间都花在了录音棚。有段日子,就连平时下了班他也直奔录音棚,有时候录到后半夜,就在老白公司凑合一宿。他瘦了不少,眼下总挂着乌青,做饭的时候偶尔连调料都放错。我怕他是为了迁就我的休息时间,压缩自己的睡眠。他嬉皮笑脸地连发誓带保证告诉我录音棚那边最近项目多,怕到时交不了差,在赶进度。
“忙完这一阵就好了。”他说。
这种状态持续了有一阵子,直到有天在医院,我去门诊取东西,迎面撞上他从心电图室出来,白大褂兜里插着一张打卷的粉色心电图记录纸,一只手还搭在没系完的扣子上。
他看见我,慌里慌张地说:“汐汐?科里还有急事,我先撤了啊。回头说。”他趁乱想逃,被我一把拽住。
见此计未成,他又先发制人:“你干嘛来了?不舒服啊?”
我没理会他那套声东击西,直接夹出他兜里的图纸:“你的?让我看看。”
他主动捏起图纸一边,殷勤地帮我抻平:“看,什么事都没有。”
确实,整张图干干净净,没有异常波形。
“没事你做什么心电图?到底哪儿不舒服?”我有点急,扯下了他脖子上的听诊器。
走廊乱糟糟的,他压着我手腕四下张望:“嘿嘿嘿,这儿这么多人呢林医生。下班,下班让你听个够。”
“你要真不舒服,去背个Holter,下班别跑,我检查。”我赶时间,又碍于身上的白大褂,便撂下一句,赶紧走了。
等电梯的工夫,我在拐角处往回看。他微微佝偻的背,低着头,双手插兜,混在熙熙攘攘地人群里走远。有人拦下他问路,他回身指着心内的方向。有一瞬间,肩膀微顿,忽然轻轻偏了下头。
“叮咚”——
我闪身上了电梯。
下班的时候,他已经从善如流地挎上监测“小书包”,在住院楼下等我了。他承认,最近早搏有点频繁——这是自己可以明确感受到的心律异常,这两天没让科里给他安排手术,替同事多出了几次门诊。
Holter要背满二十四小时。转天我跟着带教老师,连台手术从早上一直排到下班。午饭前,他说刚把Holter还回去,出了结果告诉我。到第二台手术结束时,对话框里躺着一张照片——他穿着病号服靠在床头,还配上一句看图说话——室早,收编了。
我暂时抽不开身,只能先给他打了个电话。我本想问他有多严重、明知道危险为什么拖着、项目到底有多紧急命都能不要……这一连串的问题随着电话接通,心电监护的报警声尖叫着从听筒里传来时,全被堵在了喉咙里。我自动给这尖锐急促的嘀嘀声补齐了“短阵室速VT”的红字弹窗和疯狂乱抖的怪波影像,和他那云淡风轻的做派一点都不沾边。
“没事啊,输上液舒服多了。”警报声夹杂着他的轻描淡写,真不知道他这张口就来的本事从哪学来的。
好不容易挨到下班,我没来得及换便服,披了件白大褂便着急忙慌地往心内病房去了。
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观察窗往里看,护士正给他抽血。电极片导线从病号服下摆延伸出来,连在床头上方的心电监护仪上。这会儿没了刺耳的大红报警,屏幕上绿色波形排布规整,节奏还算稳定,偶尔零星浮起单个轻微的异样小波,疏疏落落的,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大半。
“林汐?”身后有人叫我。
我回头:“余老师。”我欠身打了个招呼。在心内轮转的时候,属她带我的时间最长。
“还真是你。”她顺着我的视线往屋里看,“来看章泽啊?正好,他归我管。”
“余老师,他……”话还没问完,阿泽从里面看见我,坐起来抬手招呼我进去:“汐汐,来。”声音从半掩着的门缝里飘出来。
“没大事了,心超好的,抽个血再看看心肌酶。”余老师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笑了笑,“下午那会儿联系不上他,只能通知他们科。陆主任会开到一半亲自把人押过来的,嘱咐我们给大熊猫安排单间,别让大爷大妈吵着。”她指尖轻轻敲了下玻璃,压低声音,“刚进来的时候,满屏的成对室早、三连律。Holter报告就在抽屉里,你看看。别着急出院,让他好好歇几天。”颇像医生给家属交代病情。我道了谢,趁着护士出来,推门进去了。
“脸这么红,余老师跟你说什么了?”他目光追着我,看热闹似的。
我拉开抽屉,摊开厚厚的一叠报告,两万多次室性早搏,短阵室速藏在凌晨的波形里,密密麻麻的红标格外刺眼。
“跟我在一起压力这么大吗?把你累成这样了?”
“怎么会?”他指了指斜上方的监护仪,“你一来,比胺碘酮都管用。”
他这嬉皮笑脸的样子看得我头大:“心跳乱成这样,还能熬大夜去棚里,录音师没说干音里能听见鼓点啊?”
“前一阵偶发,最近两天才频繁的。这两天没去。”
“然后你就用心电图糊弄自己?亏你还是个大夫。”
“我错了。”他自知理亏,见我没心思开玩笑,便收了声,静静地看我研究那份Holter报告。我瞥了他一眼,看他眼神飘忽不定,像是个等着老师给他满篇错题的考卷打分的学生,嘴角不自觉勾了勾,用床头的消毒凝胶搓了搓手,去洗了个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