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狱(第1页)
大半个时辰过去,队伍开始缓缓向前蠕动。
赤褐色的药汁一碗碗盛出来,发放到将士的手中。
寒冬腊月,药刚一盛出来,不用吹就凉了。排在前边的将士捧着碗,迅速走开,边走边拉下覆面的白巾,仰起头,一口闷下苦药。
喝完药,绝大部分将士当即离去。有的尚在当值,接着去粮仓忙手头上没做完的劳作。有的下了值,回了营房歇息。只有十来个将领没走,他们留在此地,凑在灶台后边的角落,压低声音聊起了军务。
第一锅的药汁很快见底。一板车一板车的草药又再拉进来,加药,添水,火烧旺,后面的人开始了新一轮的等待。
日上中天,太阳惨白地挂在正空,没有投下一点温度。冷风呼啸而过,庄权露在军袄外的手和脸,冻得没有了知觉,快要冻僵了。
又等了一个多时辰,前面总算空了一大半。他迫不及待地扯下脸上的白巾,踮起脚,感受扑面而来的药香气。
医官们仍在不歇气地煎药,火头兵则热火朝天地干着杂物,帮忙发药。那个道童打扮的少年这会儿却不见踪影,不过对于他的行踪,庄权并未太过在意,想来他是去外面补充药材了。
终于,二十个,十个,五个,一个。
到他了!
庄权迫不及待接过盛满药汁、冒着热气的碗,脸上不自觉地绽开一个激动地笑容。他走到一边,端起碗吹了吹,准备一饮而尽。
他的唇已碰到碗边,就在这时,灶台后的角落里有人颤声疾呼:“喂,你怎么啦?”庄权循声望去,惊讶地看到一个身披亮甲的将领蜷缩在地上,双足乱蹬。
他怎么了?
庄权顾不上喝药,端碗凑近了些。
只见倒地的人痛苦至极,他全身急剧抽动,十指蜷如鸡爪,狠狠地抓向自己的脖子,直抓得脖子鲜血淋漓。他双目紧闭,脸蒙上了一层青紫色,暗红的舌头从龇着的嘴巴里伸出来,喉咙里发出“嗷嗷”的怪叫——好比一个吊死鬼,死后下了十八层地狱,被放到热油锅里煎炸。
围观的将领惊恐地叫出声,纷纷退后。
庄权蓦然心惊,他疑惑地拉回视线,望着碗里的药汁愣怔失神。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密集的脚步声,以及数十道声嘶力竭的高喊。脚步声和喊声汇成了一股盛大的声势,朝着演武场的方向奔涌而来。那数十道声音凌乱不齐,喊的却是同样的内容。
“药里有毒!不要喝!药里有毒!不要喝!药里有毒!不要喝!……”
啪一声,庄权手中的碗掉落在地,裂成两半。浓稠的药汁流出来,浸湿他的鞋袜。
他下意识地想蹲下,用衣袖擦干鞋上的药汁,没等他有所行动,他听到了更大的喧哗声。
喧哗声像是从粮仓那边传来的。他抬起头,双眼顿时被冲天的火焰染得通红。
走火了?!
马厩也在粮仓附近,庄权职责所在,急忙往马厩的方向奔去。
天干物燥,粮草又易燃,火势以令人吃惊的速度,迅速蔓延开来。营地和粮仓相邻,设在粮仓西面的山脚处,此时恰逢一股疾劲的东风吹过,火借风势,烈焰向西燎去,燎上一个又一个营房,偌大的营地很快变成一片火海。烈火熊熊,浓烟滚滚,无数燃烧的人影从浓烟中哀嚎逃出,哭喊震天。
周围的一切变得赤红而模糊,庄权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无间炼狱。
所幸马厩在最偏的西北处,大火暂时还未波及到那边。浓烟熏得他睁不开眼,他循着群马的嘶鸣声,一路踉跄地摸到马厩。此刻,感受到热浪灼来,群马前蹄跃起,嘶鸣不止,绕着栓马桩横冲直撞地转圈。
庄权打开围栏。这时其他几个厩养也赶到了,众人齐心协力,解开马绳,将受惊的马群驱赶到演武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