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权(第1页)
外城惠宁坊,城西最偏远的一个坊市,坊内屋宇零落,人丁稀少,再往西去就是护城河了。
唐文吉站在一面夯土院墙前,四下张望,心中纳罕。八年前那件事发生后不久,庄权凭一手相马的本事,从神卫军调到群牧司,现下已升任群牧司判官。群牧司主管全国马政事物,管马养马,名头虽不太好听,然权责重大,每年经手的官马多达上万匹,其中还涉及到数以万石的粮草买卖,是个油水衙门。
以他的职级,完全有能力住到内城,每日上下值便捷不少。不知他为何离群索居,坚持住在这偏远之地。
唐文吉按下心中疑惑,敲了敲砌在土墙上的柴门。
“庄大人,庄大人?请问庄权庄大人在家吗?”
里面传来马儿的嘶鸣声。等了一会儿,一个身穿短褐的精壮中年人拉开一隅门缝。
庄权蓬头垢面,鬓发上沾了不少草粒,额头冒着热汗,右手握着一把竖长的骨梳。唐文吉不动声色地踮了踮脚,眼角扫到院子里的东边搭了个木棚子,是个马厩。住这般偏远,庄权平日应是骑马上下值。看样子,这一大清早的,他就已经在马厩里忙活开了。
他左手不离门栓,眼神充满戒备。
“你是?”
唐文吉拱手作揖,“在下唐文吉,乃书肆万卷堂的东家……”
“哦。是唐兄啊,你好。”
庄权展颜一笑,拉开两扇门,将唐文吉迎进院中。
他丢掉手中的骨梳,伸手拍打衣服上的尘土,冲唐文吉乐呵呵道:“马帅昨儿跟我打过招呼了,我今儿正好休沐……八年前的那件事,本就不是什么秘密,之前在王相面前我也是如实汇报,既然马帅有令,我定是知无不言。”
“如此,在下便替山人先行谢过庄大人了。”
唐文吉边点头应合,边饶有兴致地打量起这方小院。
小院的东厢是马厩,围栏后站着一匹鬓毛棕红的大马和一匹枣红色的小马,两匹马毛光锃亮,看上去被照顾得很好,颇有活力地喷着响鼻。正首和西边建了一排木屋。这会儿,正房的廊下,还放着一鼎泥炉,炉上温着一把漆黑药壶,药壶往外吐着热气,院中弥漫着一股药味。
“唐兄不必客气,说起来,我家小妹最爱看山人写的话本了,她只要一听说山人出了新本子,总是急慌慌地催我去买。你知道的,山人的新本子有多抢手,有时去晚了买不到,她还跟我急。这次听说是山人找我问话,小妹比我还兴奋,要不是她……有事走不开,非闹着要跟我一起去。”
“庄大人兄妹情深,羡煞旁人。在下手中有一套山人亲自签押的全本,若庄大人不嫌弃,赶明儿我差人送到府上。”
“真的吗?”庄权眼角笑出了褶子,“那敢情好。小妹定会欣喜,谢过唐兄。”
躬身致谢时,庄权抬头看到一辆马车停在自家门口。
“山人他也来了?”
“他在雅安茶肆等,离得不远。庄大人要方便,我们现在就过去?”
“好。唐兄稍等,我去换身衣服。那个,家里有女眷,就不请唐兄进屋喝茶了。”
“无妨。”
庄权进了西厢房,须臾便换了身半旧的青色澜衫出来,他朝唐文吉略一点头,又走到正房门口,轻轻敲了几下,得到里面人的应许后,掀开门帘走了进去。门后响起微弱的交谈声,好似还夹杂着几声幼童的啼哭。
雅安茶肆二楼的一间雅室里,茶香氤氲。
戴着金面、身着白衣的“无相山人”坐在茶案前,轻摇折扇,静候多时。三人相互见礼后,围着茶案坐定。
庄权也不扭捏,饮下一盏茶水,兴味盎然道:“听马帅说,山人想依据巫女宋氏当年的私奔大案,创作一出新的话本子?”
“是。关于此案的一些细节,我想唯有庄大人这样的亲历者才清楚,还请庄大人不吝解惑。”
“没问题!山人想了解些什么,尽管问。”
“无相山人”双目微凝,放在案下的双手蜷缩成拳。
“越详尽越好。还请庄大人把你所知道的,想起来的,全都讲一遍。”
“哦,行。我想想啊,这件事影响甚大,我永生难忘。记得事发当天是冬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