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魂(第3页)
徐芳菲跳起来,抬手拍了下宋南章的额头,乐不可支。
“小屁孩,你阿姊的性子,你还不清楚吗?别人的看法,她压根不在乎。她还反过来安慰我,叫我不要白费唇舌。说什么别人要嚼舌根,就让他们嚼好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理就是,又不会少块肉。”
确实像阿姊的口吻。
在他面前,她也曾说过类似的话。阿姊自幼立志继承家学,并决心钻研妇科,当个世人口中的药婆。
药婆整日流连市井,在外抛头露面,是为贱业,为人所不齿。这么多年来,阿姊没少听闲话。
每当他听到街头的闲言碎语,看到四邻指指点点,总是大为光火,恨不能撸起袖子,把那些人的舌头扯出来扔进茅厕。阿姊却总是笑着拉住他,一副浑不在意、事不关己的态度。
也不知,是该气她软弱,还是赞她豁达?
瞅着他眉头紧锁的模样,徐芳菲戏谑道:“你要是心思这般脆弱,你阿姊不告诉你是对的,跟你说了也帮不上忙,还平添烦恼。”
“我哪儿脆弱了?只是关心……”
“行啦,你不弱,赶紧回去吧,再晚,兔子快疼死了。你阿姊的事,甭瞎操心,有你芳姐姐在呢,要真有人敢欺负到南星头上,哼,我抽得他脑袋开花!”
说着,徐芳菲抓起兔子,塞进宋南章怀里。
“藏好。你也知道,我爹是个老古板,这不让做,那不让做,刚才还说不让我出去骑马了,要把我关在房里绣花。他要是知道我偷偷养兔子,又要骂我不务正业,不像个大家闺秀……”
在徐芳菲没玩没了的抱怨声中,宋南章一手拿卷宗,一手拿兔子,转身将卷宗收到书架上,找到自己的书囊,稍加整理里面的笔墨纸砚,将小白兔平放到最上层。
宋南章背起书囊,扭头一看,窗前树影摇曳,一阵微风拂面,方才还小嘴叭叭的骑装女子悄无影踪,天地忽然安静下来。
“芳姐姐?”
宋南章傻眼,拽了拽胸前的书囊带子,回到窗边踮脚向外张望。
“芳姐姐?”
“在呢!”
石榴树粗壮的树干后,走出一瘦一胖两条人影。高瘦的那个是去而复返的徐芳菲,她手上多了一个双层木镶螺钿食盒。矮胖的那人他也认得,是徐府大管事家的娘子,也是贴身照看徐芳菲的老嬷嬷,府上的人都叫她李妈妈。
徐芳菲提着食盒放到窗沿上。李妈妈停在树下,系着围裙,笑吟吟地望着他俩。
“不能让你们姐弟俩白受累。老规矩,上面是你爱吃的银丝冷淘、冰镇梅汤,下面是给你阿姊的桂花糖、姜蜜水。路上别洒了。”
“谢谢芳姐姐、李妈妈。”
这下晚食解决了。宋南章笑嘻嘻地接过食盒,还想嘱咐两句,叫她别忘了帮他跟老师告假,却见李妈妈在那边招手,小声急呼:“老爷回来了,芳姐儿快走!”
“这么快就回了,来不及了,你自己找个借口溜。当心兔子,藏好!”
说完,徐芳菲人就像只兔子,疾窜到树下,拉着李妈妈就跑。两人消失在树后。
数息后,庭院的廊庑下,老师的身影远远行来。阳光照耀,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圈橘黄色的光晕下,有些看不真切。
宋南章注视着来人,一步、两步、三步……他吃惊得瞪大眼,因为他发现,每走一步,老师的身影就缩小一分,脊背就弯曲了一分,乌青的胡子和头发也跟着变白一分。
来人终于走到石榴树的树荫下,露出枯瘦如柴、白发苍苍的真容。
庆平七年的深秋,阔别八载,师徒二人在晨曦中隔窗相望。
树上的红花凋零,变成一个个红彤彤的石榴果。他肩上、手中空空,装有一只小白兔的书囊,装着点心的食盒,全都不见了。而当年给他兔子和点心的人,也早就不在了。
水汽同时糊住了两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