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魂(第2页)
庆平元年,盛夏,十六岁的少年宋南章将手中案卷放在窗沿上,仰起脸笑道:“芳姐姐,老师去前厅见客了,说是去去就回。”
“别看这些烦人的案子了,你赶紧回家。我会跟爹爹讲,说你家中有事,今儿就先回去了,明天下学后再来。”
少女徐芳菲蹑手蹑脚地小跑到窗下,捧着一团白花花的物事,隔窗硬塞进来。宋南章懵然接过,触手温软,是一只体型不大,尚未成年的小白兔。
“这是……”
“我在北郊马场捡的。腿摔断了一只,你带回家交给南星,让她给接个骨,好生照料着,医好了你再给我带回来。”
徐芳菲是老师的独女。早年师娘因病早逝,老师没有再娶,独自一人拉扯女儿养大。徐芳菲比他大两岁,跟他胞姐宋南星同岁,她二人还是同窗,同在城南的采薇女学念书,常有往来。
听见兔子是要转交给阿姊,宋南章点了点头,抱起兔子一看,果然,它痛得瑟缩发抖,前面一条腿的骨头明显断裂,爪子无力地向下耷拉着。
“可是,我阿姊只会瞧女子的病,哪会医兔子呀?”
“你懂啥,她连死人的肚子也敢剥,医个兔子算得了什么。小菜一碟。”
宋南章刚把兔子轻放到窗沿上,听到这话,猛一抬头。
“剥死人的肚子?”
“她没跟你说?”
“没有。阿姊她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徐芳菲爱怜地抚摸兔子,头也不抬,快言快语,“书院里有在传,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南星是怪物,是巫女,去义庄偷吃死人的肉,还吃得满嘴是血……呸呸呸!简直是胡说八道,危言耸听。”
有这种事?
宋南章显然不知情。他放在窗沿上的双手紧握成拳。
“所以,芳姐姐,你知道真相?”
“知道啊。上个月,一日下学的时候,在书院门口,我看到有个老婆子来找南星,一时好奇就跟了过去。我跟着她们,一路跟到义庄。我亲眼看到,你阿姊她呀,了不得,用刀切开一个刚死掉的大肚婆的肚子,扒拉出一个活生生的小婴儿!”
徐芳菲仿佛回想起当日的场景,紧张地屏住呼吸,手从兔子脑袋上移开,在空中比划婴儿的大小。
“那婴儿血糊糊的,这么丁点大,跟个猫儿似的,但还活着,哭得一抽一抽的。”
徐芳菲瞪大眼,后怕似的捂着胸口。
“我哪见过这等血腥场面,吓得哇哇大叫,撒腿跑了。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只是过几天,就听书院的人瞎说,说南星吃人!我打听过,这个无聊的传闻,最早是从看守义庄的刘老头嘴巴里传出来的。刘老头那晚出去喝酒了,晚上醉眼惺忪地回来,一开门就看到你阿姊浑身是血,手上还握着大肚婆的肠、肠子……”
可能是觉得场面瘆得慌,徐芳菲咽了咽口水,没有往下说下去。
事实已再清楚不过。
老婆子应是跟阿姊相熟的稳婆,她被请去给产妇接生。妇人生产,九死一生,那名产妇福薄命浅,肚子里的婴孩尚未生出来便咽了气。她夫家要么是家贫,无力安葬,要么是嫌晦气,无心安葬,当即拿草席裹了尸体,扔进义庄了事。
稳婆却是个心善的。她察觉到产妇腹中的婴孩还有得救,想办法支开刘老头,拉着阿姊赶到义庄,二人合力剥开产妇的肚子,救出一个命不该绝的棺材仔。棺材仔气弱,需及时清洗、保暖、喂食,刘老头看到的场景,应是阿姊让稳婆抱棺材仔先走,她独自一人留下给产妇缝合肚皮。
不明真相的昏聩老头吓破了胆,还添油加醋地到外面吹牛。就这样,以讹传讹,阿姊变成了他人口中那生啖人肉的罗刹。
转念间,宋南章已明白流言是如何产生和散播的。只听徐芳菲换了个角度,还在滔滔不绝。
“南星这一手是恶心了点,但她这么做不是为了救人吗?夫子说了,做善事不拘小节,救人命胜造浮屠。我在书院里帮南星澄清,可那帮胆小怕事的家伙,一听说她剥过死人的肚皮,反而更害怕了,明里暗里地躲着她,我气的呀……”
说到此处,徐芳菲双手握拳,恨恨地锤了一下窗沿。宋南章神色黯淡,深深叹气。
“这些天,阿姊在家跟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异常。没想到她深陷流言之苦,在书院的日子难捱至此……”
“瞎想什么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