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下(第2页)
少女身侧的长凳上,坐着一个女子。女子身披一件连帽大红猩猩薄绸斗篷,大半张脸埋在风帽下,看不清面容。她泰然安坐,仿佛对周遭的一切事物既不在意,也不关心,不知是生性傲慢,还是另有苦衷。
宋南章纳闷,转头遥遥看向柳七娘,问:“这两位是?”
柳七娘瞄了一眼齐恢,急道:“两位娘子不是我家的客人,她们是齐大人带进来的。”
她话音刚落,齐恢冷淡的声音响起,简明扼要道:“我在门口遇到的储把头,她是来找她弟弟的。”
女子这才慢悠悠起身,松了松斗篷的系带,掀开头上的风帽,一时间,宋南章觉得眼前有金光闪过。
只见她头戴足金团冠,双鬓各插一支金凤步摇,一对金荔枝耳坠垂在双肩,斗篷下依稀穿了件印金敷彩的大红色长褙子,下穿粉色百褶裙,脸上脂粉厚敷,化着时下贵妇钟爱的珍珠妆。从头到脚金光璀璨,稍一动作,全身的金饰就晃晃荡荡,叮当作响。
她这身装扮富贵逼人,但实在老气,让人很难估出她的确切年纪,可能二十出头,也可能三十好几。
她朝齐恢感激一笑。齐恢微微颔首回礼,罕见的露出和善摸样。
袁擎不认得她,窃语道:“谁啊?这么大派头。”唐文吉用折扇掩嘴,迅速答道:“人家是鹤年堂的当家,也是药行的把头……鹤年堂你总听说过吧?”“哦,难怪。”袁擎顿时明了,鹤年堂是上京城数一数二的大药肆,先不说其他州县,光在上京城就有十来家分铺,他也曾光顾过。难怪她大晚上还穿金戴银,要有她的身家,他也要去打身金铠甲,穿出去威风威风。
同齐恢打过招呼后,不等宋南章开口,女子已提起裙摆,扭腰走到宋南章面前,屈膝作了一福,主动回话。
“回宋大人,小民储实,她是小仆阿蛮。今夜我等二人是受家母所托,来找我不成器的弟弟……”
她垂眸回话时,嘴角含笑,语气恭敬。可当她抬眸,转瞬收起笑意,面若寒霜,眼中发出摄人的寒光,她头也不转,平视前方,嘴里吐出一声轻斥:“过来!”
“他也姓储。”袁擎支肘摸下巴,说了句废话。
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了,小少年不学好,瞒着家人外出狎妓,当姐姐的出来捞人来了。
果不其然,住风信阁的那名名叫储瑛的少年低垂着头,耳根子红得快要滴血。他松开紧拽着伶人竺霜的手,挪到女子身侧,扭捏唤了声“阿姊”。
众人的注意力还在角落里这对姐弟身上,突然,大堂中央发出一声爆吼。
“看!时辰到了。”
耶律洪光鼻血止住了,额头上的大包变成了紫红色。他状若癫狂,踹开自己坐过的长椅,窜到柜台前,指着香炉大声质问。
“你们舜人说话算不算数,到底算不算数?说好香烧完了就放我们走,看,烧完了!快放老子出去,老子要回去睡觉,没空陪你们闹了!”
此时已是下半夜,狄人耐心耗尽,再度聒噪起来。
在场的舜人深谙人情世故,早就看出两位大人不对付,还是大大的不对付。他们一会儿偷瞄齐恢,一会儿偷瞄宋南章,大气不敢出。
望着堂上几十张陌生的面孔,唐文吉急得抱住袁擎,挂在他胳膊上,叫道:“到底谁是凶手啊?我怎么瞅着一个都不像。宋二可千万别在这里栽了跟头,让那头豺狼看笑话!”
“齐恢?为啥叫豺狼,不应该叫大灰狼么?算了,不说这个……哎呀,你下去!”袁擎嫌恶地扒开唐文吉,挠头道:“我哪知道是哪个,我连他们的名字都记不全……就看宋二的了。”
全场人的注目,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一个人的身上。宋南章镇定自若,面色如常。
柳七娘为首,护院、主管、大伯、厨娘等这家酒楼的十好几人,乌压压地挤在柜台旁边的墙角里。宋南章回身走到柳七娘面前,将店薄交还给她。
齐恢像豺狼盯紧猎物一样死死盯着他,嘴角噙着一个残忍的微笑。
“你还想盘问酒楼的人?可是抱歉,时辰到了。”
“不用,凶手不是酒楼的人。”
宋南章大步走回堂中,站定在其中一位住客面前,平静地看着他,“是你干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