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第1页）
忆明希在凌晨五点回到了松鹤墓园。
不是来找灵感，不是来重生，是来掘坟。掘一座三年前的新坟，掘一个可能和他一样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
墓园的管理处还没有开门，铁门紧锁，只有侧边的员工通道虚掩着。忆明希从门缝里挤进去，动作很轻，像一阵风，或者一个幽灵。他穿着浅灰色的大衣，帽子压得低低的，手里握着一个手电筒，光束被调至最暗，只能照亮脚前三尺的路。
他记得那座坟的位置。西北角，第三排，第七座，旁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有一道闪电状的裂痕。他"重生"的那天晚上，就是躺在这棵树下，后背抵着那座新坟的青石。
三天前下过雨，泥土还有些松软。忆明希蹲下去，手电筒的光照在墓碑上。碑面很新，没有苔藓，只有被雨水冲刷过的痕迹。上面的字刻得很浅，像是匆忙赶制的：
"林叙之墓"
忆明希的手指僵住了。
林叙。《十年》的主角。他上一世的化名，他这一世的笔名，他写在《对抗》里的、用来对抗落梵天的盾牌。
这座坟，埋的是"林叙"？
他用手电筒照向碑座，发现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被泥土半掩着：
"生于一九九四，卒于二零二零。此身虽殁，其文不灭。"
二零二零年。三年前。正是落梵天"重生"、他"重生"的那一年。
忆明希的手指在泥土里收紧。冷，湿，带着腐叶的气息，和那天晚上的味道一模一样。他想起自己从坟墓里"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土腥味，后背抵着冰凉的青石，头顶没有天空，只有被树冠切碎的黑暗。
他以为那是"重生"的象征。现在才知道，那不是象征，是真实。他从一个坟墓里爬出来，旁边是另一个坟墓，埋着"林叙"——他上一世的自己，或者这一世的某个自己。
"你在找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带着某种被晨雾浸润过的沙哑。忆明希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照亮了一个人的脸。
不是落梵天。不是小宇。不是何木垣或江野。
是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深黑色的风衣，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和何木垣的款式很像，但镜片更厚，后面的眼睛更冷。他的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款式简洁，和SUV车窗里那只手的一样。
"L？"忆明希问。
男人笑了一下。不是温暖的笑，是某种精密的、计算过的、像机器运转一样的笑。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他说，"也比我想象的慢。我观察了你三年，等你发现这座坟，等了三年。"
"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林叙。"男人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忆明希的耳朵里，"或者，你也可以叫我——上一世的你。"
忆明希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上一世的他？什么意思？他明明在这里，站在墓园里，活生生的，呼吸着，心跳着。怎么会有另一个"上一世的他"？
"不明白？"男人——林叙——向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让我解释。三年前，二零二零年，你——酒店大堂经理忆明希——吞下了安眠药，死了。落梵天在你的葬礼上站了三小时，没敢进去，然后他也死了，心脏病，或者心碎，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两个都死了，但死的不是结局。"
他停在墓碑旁边，手指抚过碑面上的字，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个孩子的脸。
"落梵天重生了，带着记忆，回到三年前。你也重生了，带着记忆，回到三年前。但你们不知道的是，在你们重生的同时，还有一个你们留在了原地。死了的你们，埋在土里的你们，变成了我。"
忆明希的手指在口袋里握紧那把铜钥匙，棱角硌着掌心，像某种提醒。"你是……鬼魂？"
"不是鬼魂。"林叙说，"是残留。是记忆。是重生时被剥离的那部分——你们带着爱与恨走了，留下的是遗憾，是未完成的句子，是……"他顿了顿，看着忆明希，镜片后的眼睛冷得像两口井，"是如果。如果上一世的落梵天没有形婚，如果上一世的你等了下去，如果你们都活着，会是什么样子？我就是那个如果。"
忆明希看着林叙。这个自称"上一世的他"的男人，四十岁左右，和他现在这具身体的年龄差不多，但气质完全不同。他的清冷是刻意的，他的孤僻是计算过的，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模仿某种"作家"的姿态，但模仿得太精确，反而显得虚假。
"你创造了《十年》？"忆明希问。
"我创造了忆明希。"林叙说，"三年前，落梵天重生后，第一时间找到了我——不，找到了这一世的你。但他不知道，那一世的你已经死了，站在他面前的是我。我告诉他，我会写一本小说，叫《十年》，写的是一个酒店大堂经理和一个富二代的故事，写的是重生，是预言，是某种……"他笑了一下，"某种让他相信你会来的东西。"
忆明希的胃里泛起一阵冰冷的空洞感。《十年》。他以为是这一世的自己写的，以为是才华横溢的产物，以为是重生的金手指。原来不是。是这个人写的，是这个人创造的，是这个人用来……
"用来钓我？"他问。
"用来唤醒你。"林叙说，"落梵天重生后，慌了。他怕你不来，怕你不记得，怕你恨他太深，深到不愿意再活一次。所以我写了《十年》，写的是你们的故事，写的是他的温柔，写的是你的等待，写的是……"他的声音轻下去，"写的是如果。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你们会不会有不同的结局。"
忆明希想起《十年》的内容。林叙，酒店大堂经理，陈默，富二代，热可可，旋转门，婚礼，葬礼，死亡。每一个细节都是真实的，每一个场景都是上一世的翻版。他以为是预言，原来是诱饵。他以为是才华，原来是陷阱。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我不是在帮你。"林叙说，声音冷下去，"我是在帮我自己。我是上一世的残留，没有实体，没有未来，只能存在于文字里，存在于记忆里，存在于……"他顿了顿，"存在于你们的重生之间。你们活着，我就活着。你们死了，我就消散。所以我创造了《十年》，让落梵天相信你会来；所以我写匿名信，让你小心小宇，因为小宇是落梵天的人，会把你锁进他的王国；所以我观察你，记录你，等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