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渔人(第4页)
"我不知道。"孙铁柱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不是假装的,是真的害怕。"韩都头不跟我们说这些。他只说照做,别问,做完了有赏钱。"
阿措看了沈鸢一眼。沈鸢微微摇了摇头,这个人确实只是一个执行者。他知道的到此为止了。
但孙铁柱又说了一句话。
"那口箱子,"他犹豫了一下。"韩都头说过,里面不是金银。是一封信和一批蜀锦。信被取走了,谁取的我不知道。蜀锦还在。"
沈鸢的心跳加快了。
信。
沈家灭门那夜,黑衣人在书房里翻了三遍也没找到的东西,也是一封信。
两封信之间有没有关联?也许是同一封?也许不是?
她把这个疑问压在心底,没有说出来。
"蜀锦在哪里?"
"汴梁城郊……东五里的一个货仓。韩都头在那里存了不少东西,不是军方的仓库,是他自己租的。"
沈鸢站了起来。
"绑了。"她对阿措说。
阿措从腰间抽出绳索,三下五除二把孙铁柱捆成了一个粽子。手法利落,她大概捆过很多人。
"送回天机局关着?"阿措问。
"先关着。回去之后我要跟裴首座汇报。"沈鸢看了看被捆在地上的孙铁柱。他的脸埋在泥地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一个二十出头的厢军什长。接到命令就杀人,不问为什么。杀完了领赏钱。
这种人在五代的军队里大概不少。在乱世中,服从命令和杀人之间的距离短得像一根指甲。
沈鸢转身走了。身后传来河水的声音,还是那种温吞的、绵长的声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今晚的收获是实在的,一个执行者,一个都头的名字,一个货仓的位置。
以及一封被取走的信。
她想到了沈彦钧书房里那封没有寄出的信。想到了灭门之夜黑衣人的那句"信不在这里"。
两封信。两群杀手。同一条河。
也许是巧合。
但沈鸢不信巧合。
回到天机局已经是后半夜了。阿措把孙铁柱关进了地部的临时羁押室,一间没有窗户的小石室,原来大概是用来存放兵器的。沈鸢在人部的角落里坐下来,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整理今晚的收获。
一封信。从军船上搬下来的,被谁取走了不知道。蜀锦还在货仓里。韩彪,青州渡厢军都头,是下令杀人的直接上司。但韩彪的上面还有"更上面的人"。
信的线索跟沈家灭门夜的信息重合了。灭门之夜,黑衣人在沈彦钧的书房里翻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也是在找一封信。那封信没有被找到,因为也许沈彦钧已经把它寄出去了。或者藏在了一个连翻了三遍都找不到的地方。
两封信。一封信从青州渡的军船上搬出来,被人取走。另一封信藏在沈家,没有被找到,但沈家因此被烧成了白地。
沈鸢在黑暗中睁着眼。
这两封信之间有没有关联?如果有,那沈彦钧的死就不是因为"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这么简单。他可能是某个更大的信息网络中的一环,手里掌握着某些人宁愿杀他一家人也要拿走的东西。
而且,方仲恪。
方仲恪,那个在灭门之夜叩门报信、然后被钝器砸倒在前院的人,是瑞祥钱庄的管事。瑞祥钱庄是天机局后来查出来的"棋手"网络资金节点。方仲恪认识沈彦钧,他一个钱庄管事为什么会深更半夜跑到一个破落小官家里报信?
除非,方仲恪和沈彦钧之间有某种沈鸢还不知道的联系。也许不只是一般的朋友。也许他们是同一条线上的两个人,方仲恪管钱,沈彦钧管信?或者方仲恪只是来警告,因为他从自己的渠道得知了"今晚有人要来",然后被灭口?
沈鸢想得越多,头越疼。不是脑力枯竭,是信息太多而拼不起来,像一堆碎成几十块的陶片,每一片上的花纹她都认得,但拼不回一个完整的罐子。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蜀锦货仓,明天必须去。韩彪,必须查。还有那封信,那个被"更上面的人"取走的信,如果能找到哪怕一丁点关于它的描述,也许就能和沈彦钧的死连上。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摸着黑走到了药柜前面。秦老郎中的药柜在黑暗中比白天更好闻,各种药材的干燥气息混在一起,不像白天那么冲,夜里它们沉下来,像一首歌的和声部分,低低的,只有仔细听才听得清楚。她靠在药柜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睁开了。
明天还有很多事。但今晚,今晚她已经从汴河里捞出了一些东西。不是尸体,是答案的碎片。